□李志瑾
小时候读书,我总爱先翻到最后一页,心里全是对所谓“结局”的贪婪好奇,总想先知道主角的命运,好平复自己那颗悬着的心。
记得初一暑假,一直沉浸在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飘》里。读着读着就忍不住了,就一下子先跳过中间的战火与恩怨,直接翻到最后一章,看斯嘉丽站在塔拉庄园的红土地上,对着暮色中的亚特兰大发誓:“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然而等返回来重新看下去,遗憾依然,瑞特的离去让我久久不能释怀,竟固执地到处搜罗这本书各版本的续集,直看到让我满意的结局才算罢了。
现在的我,人过中年,心境已然全反过来了,反倒害怕过早触碰结尾。年纪越大,越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什么事好像一旦知道了结尾,人就会一下子变老一样,不管后面怎么样,必须得慢慢亲自经历一遍,感受那过程才好。若看个小说或电影,若谁给我剧透了,真是恨得牙痒痒。
尤其读书,比如读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我总愿意让渡边在海边的独白多停留一会儿。而读杜拉斯的《情人》,我又会刻意放慢翻页的速度,多想让湄公河的夕阳在少女的草帽上再多流淌片刻啊。我觉得,真正的阅读,是与故事一起呼吸,一起期待。时间那么宝贵,我得和我喜欢的人物,或我喜爱的那位作家多待一会儿才好。就像爱情,什么时候最美好?必定是两人还懵懂的时候。和书里的人一起经历了一切之后,这时候不管哪种结尾,你都能看出美来,抑或是像爱情谈好了,就心甘情愿结婚去吧。
张爱玲的《半生缘》,是我最早读懂的“都市苍凉”。曼桢与世钧在经历十八年沧桑后重逢于上海小餐馆,曼桢说“我们回不去了”,窗外的秋雨打在玻璃上,“他知道这是真话,听见了也还是一样震动。她的头已经在他肩膀上。他抱着她。” 命运无常,曼桢因姐姐曼璐的阴谋被迫嫁给祝鸿才,世钧则在误会中与石翠芝结婚。重逢时,两人都已被生活磨去棱角,曼桢鬓角的白发、世钧欲言又止的沉默,共同构成了张爱玲式的“苍凉手势”。最终,曼桢手中那枚象征希望的红宝石戒指化为泡影,而世钧那句“我只要你幸福”,说出就后悔了,更将凄凉、绝望推向极致。 张爱玲写尽了爱情的沧桑、成年人的遗憾,总是藏在那些没说完的话、没递出的信、没勇气伸出的手里。
最好的结尾,也许没有答案。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结尾,渡边给绿子打电话,“绿子在电话的另一头久久默然不语,如同全世界所有的细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一般的沉默”。她只问了一句“你在哪里?”而“我在哪里呢?”年轻时的我,总为直子的死亡难过,觉得孤独是世界上最苦的事;如今的我,却羡慕渡边,能为某个人、某件事守住心底的一片月光。就像村上春树写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有些东西,正是因为悬而未决,才在记忆里永远鲜活。
绝望的结尾,也是一种美。白先勇的《游园惊梦》,最后钱夫人在台北的宴客厅里听着《惊梦》唱段,突然想起南京得月台的月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旗袍的香云纱与水晶吊灯的光芒交织,旧时光的碎片在现实中突然苏醒。
徐太太的“游园”已唱罢,锣鼓笙箫齐鸣,盼钱夫人的“惊梦”登台,而她已再次在血色的回忆与酒精的刺喉中哑了嗓子,唱不出来了,梗在喉头的是繁华落尽后的半生凄凉。钱夫人最终没有唱完那支曲子,却比唱完更让人绝望:当一个人连回忆的勇气都没有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时间,爱欲和绝望就会自然汇成命运的结局。杜拉斯《情人》的结尾,写道战后许多年过去了,他带着自己的女人来到巴黎。他给她打来电话。“是我。她一听那声音,就听出是他。”“他说:我仅仅想听听你的声音。她说:是我,你好。”他仍然和过去一样那样胆怯,“他的声音打颤了。听到这颤抖的声音,她猛然在那语音中听出那种中国口音。” 老年叙述者在巴黎的公寓里回忆湄公河上的轮渡。那个戴着平顶帽的中国男人早已消失在历史的迷雾中,但他留下的香水味和西贡的阳光,却永远凝固在文字里。“他对她说,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他根本不能不爱她,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 杜拉斯用破碎的句式,写出了激情与衰老的共存。然而,整本书我最喜欢的也是结尾这一段。杜拉斯在《广岛之恋》里说:“你在广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记忆,正是因为模糊,才在想象中愈发清晰。
残酷的结尾,也美。王安忆的《长恨歌》终章,王琦瑶在弄堂深处的阁楼里被杀害,只有鸽子见证了她的辉煌与衰败,也见证了她的青春与老去。“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曾经那个眼高于顶的上海三小姐,就这样死了,让人唏嘘不已。从邬桥的水乡到上海的弄堂,王琦瑶用四十年光阴编织的“上海梦”,最终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破碎。这个结尾让绝望中透出一丝冷冽的美:鸽子越是自由,越能照见阁楼里的黑暗。美了一生的王琦瑶,最终没有走出弄堂,却比走出更具悲剧性,若梦想的翅膀已彻底折断,那么活着也是最残酷的惩罚。“这时他看见了王琦瑶的脸,多么丑陋和干枯啊!头发也是干的,发根是灰白的,发梢却油黑油黑,看上去真滑稽。”无限唏嘘!
木心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也许,一个故事的结局从来不是句号,而是一个懂得了“从前慢”的我自己,坐在时光的对面,眼底竟泛起了些许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