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群
初闻篁岭,是在友人寄来的一幅油画上。
画面里,数百栋徽派古民居,在百米落差的坡面错落排布,沧桑感十足的土砖外墙与晒架上,竹匾如莲叶舒展,五彩缤纷的丰收果实,泼洒出梵高的笔触,组合成了极富视觉冲击力的色彩变化,让人瞬间穿越回儿时的乡村。那一刻,我便在心底种下了向往的种子,渴望有朝一日能走进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净土。
篁岭位于江西婺源县,距今有近600年历史,地处海拔500米的石耳山上,整个村子呈山环水抱之势,北依山体,南望河谷山峦,被称为“挂在山崖上的村庄”;独特的地势,造就了它的晒秋文化和梯田盛景。
抵达篁岭脚下,已是正午;夏风拂过面颊,舒爽无比。这座隐匿于青山怀抱中的古村落,宛如一幅水墨画卷。整座篁岭在脚下徐徐舒展,梯田化作翡翠色的涟漪,古村像一枚朱砂印章钤在青山碧水间。
下了缆车,步行来到花溪水街。站在山上俯瞰花溪水街,可以看到古宅、古街、小桥、流水、鲜花、游人,构成一幅徽州小镇风俗画。这是一条融合了江南水乡韵味与徽派建筑风格的特色商业街,“水在街中流,花在岸边开”。山泉自百米高处的龙口奔涌而下,顺着青苔斑驳的石槽层层跌落,在卵石滩溅起雪白的水花,沿水而建的店铺次第排开。
漫步花溪水街,仿佛跌入一幅流动的徽州烟雨图。石阶蜿蜒而下,清澈的溪流如银练从坡顶倾泻,在错落的石磨间溅起碎玉,又汇入青苔斑驳的沟渠,潺潺声与林间鸟鸣织成清凉序曲。氤氲水雾将整条街巷笼进朦胧仙境,给人一种清凉避暑的感觉。亭台楼阁在湿气中若隐若现,绣球花攀过雕花木栏滴着露水,百年香枫的虬枝从白墙黛瓦间横斜探出,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雾气里浮游跳跃。
最奇幻处,当属“悬浮屋”:一栋徽派土屋拦腰悬空,茅草屋顶与断墙似被无形之手托举,颠覆了所有重力常识。转角忽逢几株百年红豆杉虬枝盘曲,树根如苍龙探入溪涧,苍劲枝干挂满樱红小果,树皮上布满青苔与地衣,宛如古老的象形文字。静立其下,只觉古树的呼吸裹挟水汽拂过面颊,让人神清气爽。沿溪商铺飘来新焙茶叶的清香,有穿着汉服的女子或手执团扇倚栏小憩,或拿着自拍杆不停变换姿势打卡拍照。眼前的一切多么治愈啊!年轻时总想去做一点艰难而伟大的事情,如今我只想要简单的快乐。纵然爱是世间最好的美味,人至中年我只想在粗茶淡饭里徜徉。花开了,日落了,下雨了,果子熟了……此间美景,都是我们活着的意义。
一行四人,在溪边一茶饮店歇足。看着金灿灿的大朵菊花在透明的玻璃杯中上下翻飞,聆听着山泉激荡而下的声音,内心无比澄澈。一路青山迢遥,苍绿纷披,松竹杂糅其间,仿佛古诗的平仄,富于律动。眼前的山水格局,活脱脱一幅黄公望的画,不是《富春山居图》,便是《溪山雨意图》。
篁岭的梯田,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成片的梯田,正沐浴在季节最温柔的时光里。千层翠带缠绕山峦,水田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每一阶都盛满澄澈的碧色。新秧初立,细若绣针,在微凉的风中轻颤,绿意顺着山势流淌,从深涧直漫上云端。最惊心的,是漫山遍野盛开的油桐花,其花朵为白色单瓣,花瓣中心戴红色花蕊,成片开放时远望如积雪覆树冠,故得名“五月雪”。初次远观这些花儿,以为是野樱或白鹃梅,后来询问当地人才得知这是油桐花。这些百年古树,沿梯田边缘参差而立,风过时,千万朵素白花瓣簌簌飘坠,似一场无声的雪。在山间小径漫步,脚下是一层粉白的花瓣,头顶不时有花瓣簌簌飘落,让人感觉置身于白色童话中。远处农人赤足踩进水田,弯腰插秧的剪影与身后黛瓦古村叠印,像水墨画中走出的点景人物。水光潋滟处,梯田的曲线被阳光勾勒得愈发清晰。田埂如篆,泥埂如隶,大地以最古老的笔法书写丰饶。
踏入篁岭村,百余栋徽派古民居沿着“三街九巷”错落排布,形成了山寨式村落。巧夺天工的木雕石刻,从牌坊到民居到祠堂,融入在古村的每个角落,整个村子就像一座徽派古建博物馆。晒工坊木架层叠如琴键,黝黑的悬空晒杆上,红椒段、黄菊瓣在竹匾里铺展,似打翻的调色盘。风过时,油桐花簌簌跌落匾中,素白撞上浓艳,恰似春雪吻上秋实。
篁岭西麓一处老宅的山墙上,有一幅由岁月剥蚀形成的天然中国地图。斑驳的白墙,脱落的墙皮勾勒出了祖国大地的轮廓,宛如一幅历史的画卷,饱含着岁月的沧桑。在徽派建筑的映衬下,更显庄重与神圣,让人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正午的阳光倾泻在山墙上,整幅岩图泛起青铜光泽,凹凸纹理在光影中愈显峥嵘。这方石壁,原是造物主遗落的印玺,天地为印泥,盖在篁岭的云烟深处。
在篁岭古戏台,偶遇一群孩童。他们穿着印有傩面图案的T恤,正用稚嫩的嗓音朗诵方志敏《可爱的中国》。稚嫩的童声,撞在斑驳的砖墙上,与远处缆车的轰鸣交织成奇妙的和弦。导游说,这些孩子是“晒秋文化传承班”的学员,他们要用短视频记录家乡的民俗。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篁岭的村落上,给整个村庄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广场传来锣鼓声响,原来是要舞龙灯了。只见百丈长的板龙灯在广场蜿蜒游过,鳞甲在烛火中忽明忽暗,龙头高昂如欲破云,龙须缀满铜铃,随舞动叮咚作响。身着黄衫白裤的壮汉们,赤膊扛着龙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当龙灯游至祠堂前,老族长点燃三炷线香,青烟缭绕中诵念祈福的祝词。最惊艳的是“龙戏珠”的桥段,金鳞闪闪的龙头追逐着绣球,舞者腾挪翻转间,龙身时而盘成太极,时而舒展如虹,引来掌声阵阵。
此刻,月色浸透广场,来了一位白发老者,一袭白衣,似若仙人下凡。他要给大家表演篁岭非遗舞鹤。舞台之上,灯光聚焦,鼓点乍起,舞者屈膝沉腰,鹤颈倏然昂首向天,纸翼震颤如闻风唳。最绝处是“踏罡步斗”:布鞋碾过青砖,步法似卦象交错,鹤影随身形俯仰,恍若穿行于星斗之间,将鹤的优雅、高洁展现得淋漓尽致。台下观众,仿若置身鹤之仙境,沉浸于古韵十足的东方美学盛宴之中。
离开时,我站在篁岭观景台上,俯瞰整个村落,看晚霞漫过白墙黛瓦,恍惚间,听见岁月在马头墙的檐角低语,看见时光在晒匾的纹路里沉淀,心中涌起莫名感动:在篁岭,万物皆可入画,惟静心者见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