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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又见泡桐花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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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泡桐花 IC photo 供图

  □朱小平

  常在这条河岸走,我竟忽视了一株长在桥墩石壁缝的泡桐树。

  几枝烟灰色的虬杆,不见芽叶,突兀翻越护栏,阒然开出一嘟噜一嘟噜的紫铃铛花儿,芬芳抵鼻,触手可及。

  记忆中的泡桐,不是要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才会开花吗?我在故乡老屋门前禾坪场放风筝,只顾着仰望那一树盛放的泡桐花,不经意间,松开了手中的线头。风筝飞到泡桐花枝梢尖,高高挂起。我急得跺脚,试图爬树取风筝。可我稚嫩的双臂,抱不住高大粗壮的树干;我站上高凳举起长篙,亦是如“竹竿顶天——差 一大截”。那只纸糊的风筝,随着那些被风误伤的泡桐花凋零,破碎成一地黄褐泥土。我为此伤心过好一阵子。眼前的泡桐花,仿佛又幻化成父亲为我重做的新风筝,牵引我的思绪,回味起那些往日时光。

  那年四月,女儿在一片盛大的泡桐花海前,告诉我泡桐花的花语——“永远的守候”。人总喜欢给事物赋予生命,以此来寄托美好的愿景与志向。如此说来,泡桐花还是我家的幸运花呢。当时只有15岁的女儿,提前参加高考,心理素质还不够好,因参加“百日誓师大会”带来的紧张,导致模考成绩骤降。那个周末,她在房间抽泣,颓然说着要放弃高考。我顿时慌乱无措,匆匆带她踏上一列即刻出发的绿皮火车,想用一场旅行安抚她、治愈我。

  车轮与铁轨“哐当哐当”碰撞,我的心忐忑难安。摇晃的车厢内,拥挤喧嚣,加重了我“揠苗助长”的焦灼。尤其是当火车穿行在那段暗黑隧道时,更令我深陷于无以言说的心疼和内疚:为何要催促一株小苗早早开花?

  火车临时停靠在一个小山村旁,女儿随手掀开车帘,刹那间“哇塞”一声。定格在我们母女视线眼眶的,是远近高低各不同的泡桐花树——淡紫的、乳白的花朵,一串串挨紧一簇簇,与西斜的余晖相掩映,与天际的闲云并肩;像连串的风铃,又像聚集的小唢呐,或婉转轻吟,或引吭高歌。我情不自禁念起“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女儿谦虚搭话:“我可没韩偓那般天资聪颖,十岁就能走马之间即成文章。”我看到,泡桐花色在她白净的脸庞渐染出缕缕紫霞光彩;我们的话匣子里,开始装满松弛与振奋。

  传说在亚洲的某些国度,自家中降生第一个女儿的那天起,父亲便会在家门前种下一棵桐树;待女儿出嫁,用桐木为女儿打造整套嫁妆。也许是泡桐,也许是梧桐,这两种木材都具有轻质、耐磨,不易变形的优点。想必这座小山村,也养育了不少如花似玉的女子吧,也定是有诸多父母在悉心呵护栽培这些泡桐树。

  我与女儿说起了那棵让我丢失了风筝的泡桐树,是大姐出生后父亲种下的。我认识那棵泡桐树时,它已高出屋顶,枝樛花蕤;每年三四月间,花期如约沓至,夜来风雨,悄然扇落繁花满地。我拾过那些碎瓣,贴在鼻尖嗅它的香气,不巧被父亲瞧见,挨了训: “花瓣被蚂蚁蜘蛛沾过,会毒烂鼻子的。”某些人对花粉会过敏,农民父亲没有足够的医学常识解释,只懂严厉管束我们几姊妹,不要在外撒野捣乱。我悄悄爬过矮桑葚树,吃得唇乌牙黑,惹一身红疙瘩,痒痛难耐好几天;三姐偷过没熟的毛桃,藏在松紧裤扎起的衣兜里,洗了几盆水,衣服上还是有桃胶油痂子;哥哥还把邻居的嫩毛冬瓜中间掐腰,使其长成陨葫芦状…… 父亲惩罚我们的方式,就是在泡桐树下画个圈,命令我们立正站圈内,受竹丫抽打手脚20下,打完还要定规矩:只许在泡桐树下乘凉,或者读书写字。奇怪了,那一树浓茂的硕叶上,从未掉下一条毛毛毒虫? 原来,是泡桐叶背面自带锋芒,那些细密的绒毛,能抵抗外界的侵袭。

  我们跟着那棵泡桐树,在一年年的花开花落中长大。那棵泡桐树,后来做了我家新房的窗框。木匠拿着锯子来时,父亲忽又阻止了,他发现树杈有个鸟巢,窝沿边趴了几只湿羽黄嘴喜鹊,便要木匠过了秋天再来。我听到木匠在催父亲:“过了这季,白天日子短,你计工钱不划算的。”父亲仍然坚持,等那几只雏鸟起飞了,才锯了泡桐树。

  “轰隆隆”的火车头,次日扭转到家的方向。我们的紧张焦虑,被邂逅的那片泡桐花海冲缓稀释。那年夏天,女儿顺利考上一所心仪的大学。

  再次望向桥墩石壁缝的紫铃铛花,耳畔响起了宗璞在《紫藤萝瀑布》中那句话:“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一蔸草一捧露,一花一世界,又何必去挂心它是先开花后长成大树还是先长成一棵大树再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