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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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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若论“诗”便是才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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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刘诚龙

  丫头磨墨,婢女添香。这回红巾翠袖来磨墨,也不知是磨得太白,还是磨得太黑,没揾英雄泪,却愠了主人脸。主人激情“犯罪”,一把拎起丫头,不是拎到屋后操场上罚跪,而是拎到门前荷塘里罚站。

  荷叶何田田,美女独立其间。看似荷塘意境美,奈何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美女出淤泥而尽染。一个大美女,料峭春寒的,街头风摆柳正生逢其时,田头搞泥水浴那是生不逢时嘛。“须臾,复有一婢来。”这丫头好生惊讶:你搞么子行为艺术,“胡为乎泥中?”那丫头半哭半笑:“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这个故事可以来说底层之间不互害,互相关怀。丫头们心地蛮好,不曾幸灾乐祸,还算关心于怀;那么主人对待奴仆也太恶了吧,婢女不称职,就“使人曳箸泥中”,阶层本性未免太恶,没把人当人看。说丫头同事间互相关怀,这个合事实;说主仆关系对立,这个有些上纲了。自然主仆之间有不平等是真的,但说这个主人太凶恶,那倒未必。主人还算是好主人,下面再说。

  这个故事最惊人眼的,不是主奴与奴奴关系,而是两个丫头非同凡响,出语是书香。那位走过路过不忘问过的丫头,出语之问是“胡为乎泥中”,这句子很平常,其实不平常,这句出自于《诗经》:“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泥中的丫头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本来想去跟主人解释,奈何他正在愤怒中,对我犯了这般激情犯罪。这话奇处是也出自《诗经》(亦称《诗》):“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以《诗》一问一答的,不是才子,而是美女,是身为劳动者的丫头。她俩这般性别与身份,改写了我们对古代女子的教育认知。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们印象中,古代女性都是不读书的,会说话不会写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俩丫头对话,可知女子不但读了书,读的不仅仅是《女戒》《女德》《女训》与《列女传》,也多有读《诗经》《史记》《西厢》与《柳永词全集》者。

  这故事里的主人是郑玄,是东汉大儒,是通儒。老先生不单单研究《四书》,也研究《五经》,对《经》有深研,常常设坛讲学,传教布经。郑公讲学,不避男女,小姐可以来,丫头若来了,并不驱赶。反之,常给美女释疑解惑,传道授业。这俩丫头忙来递茶,闲来蹭课,把《诗经》学了个通透,不说作诗作文引经据典,便是日常生活,《诗经》里的句子张口就来。

  古代女子读《诗》,不只是这俩丫头。“王凝之妻谢氏,字道韫,安西将军奕之女也,聪识有才辩,叔父安尝问:‘《毛诗》何句最佳?’道韫称:‘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这个典故,有个细节不容忽视:古典女子是读书的。应试之书,或者没读,炼才之书,如《诗》,女子们常常“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河洲之学堂里有“窈窕淑女”,在“悠哉悠哉”吟哦“君子好逑”。

  谢道韫是史上有名才女,文学修养极高。“﹙谢﹚安谓有雅人深致,又尝内集,俄而雪骤下,安曰:‘何所似也?’安兄子朗曰:‘散盐空中差可拟。’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安大悦。”以雪为题,叔叔一个命题作文《雪》。侄子发挥想象,侄女发挥想象,侄子不如侄女。谢安不以为恼,“竟大悦”。这里更可知,女子有德亦有才,闺秀才气高于浊世公子。

  女子才气何来?固是女子如水,男人如泥,更也是,古代女子是常常读《诗》的。唐朝女诗人薛涛,没有特别自道她读过《诗》,但诗里透出春消息,她把《诗经》已经融化心头:“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这是化《诗》“蒹葭苍苍”而来。清朝著名女诗人顾太清,写其少女生活,写其母女生活,其中一种美美的生活就是“闲向窗前课儿女,微风晴日颂《周南》”。《周南》,不仅要课儿子,还要课女儿。

  经过《诗》熏陶的女子,才气多爆表;经过了《诗》熏陶的女子,性情多健朗。读了《诗》的美女,定然不是病怏怏之弱不禁风。《诗》中的女子,性格多半阳光,她们大门迈,阳光下采桑;她们二门出,田地里采薇;便是有苦有怨,也不藏着掖着,对亵渎深情的二三其德之男人,也不跪求,“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算了,你滚吧。

  《诗》中的这女子,是不是很李清照?李爱赵明诚,爱得很投入很深情。这么爱,前提是夫妻可以比翼齐飞,可以琴瑟和鸣;赵先她而去,李清照又嫁了,是一个渣男,常遭家暴。她便吼一声:滚吧,有多远滚多远。宁可坐牢,也要离婚。李清照才气高扬,性格健朗,也因《诗经》已注入了华夏女子的生命基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