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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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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石子馍的幸福滋味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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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鹅卵石不仅可以铺路,还是做石子馍不可或缺的工具。  (IC photo 供图)

  关中人对麦子的深情,从石子馍中可见一斑。(IC photo 供图)

  ○张筠

  在陕西众多的小吃谱系里,面食的主角身份从未动摇,关中人对麦子的深情融入日常饮食,揉捏搓擀、蒸煮烙烤出各色美味,而石子馍绝对是其中独特的存在。

  外婆家的村子,位于关中平原中部,滔滔渭河傍村流过。小时候,外婆家对我最诱惑牵魂的,是那里的一款美食——石子馍,又称石子饼、石头馍、砂子馍、石仔馍,因其是将饼坯放在拇指大小烧热的鹅卵石上烙制成熟,故而得名。由于石子的挤压塑造,烙好的馍饼表面凹凸不平,形状奇特,入口则焦香酥脆、松润美味。这种原始的加工方法,具有明显的石器时代“石烹”遗风,被美食家们称为我国食品中的活化石。

  每年麦收一过,外婆便让舅舅去渭河滩捡来大小匀称的石子,用新磨的面粉烙制石子馍。和面时,会加入少许盐和鲜花椒叶,提色增香。石子洗净晾干,用大铁锅炒热,取出一部分,再将面团擀成饼坯放入,将热石子覆盖上去,用石子的热度将馍饼烙熟。外婆总要烙制厚厚的一摞,让舅舅给几个外孙、外孙女送去。那段时间对我们来说堪比过节,石子馍奇特的外形、焦香酥脆的口感,简直比点心还要美味。院里的同伴,见到后都十分惊奇,母亲就让我拿一些与他们分享;同伴们艳羡的目光,曾使小小的我心中充满骄傲和幸福。

  记得有一年,舅舅农活忙抽不出时间,外婆竟颠着小脚,自己搭车来了。外婆家距车站三里多地,天知道外婆怎样一步三晃、颤颤巍巍走去的车站,又一路颠簸来到三十里地外的我家。母亲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外婆却不以为意,望着大快朵颐的我,脸上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其实,外婆送来的岂止是美食,更是浓浓的爱意啊!至今想起,仍会触动心底最柔软的情愫。

  作为关中地区一款古老的传统风味食品,石子馍制作方法的渊源,可追溯到上古时期。相传,“神农时,民食谷,释米加烧石上而食之”。这是最原始的加工方法,也是先民在发现火的用途后的又一重大发明。唐代李匡义所著《资暇录》一书中,有石子烙饼的记载;因是用石子代替鏊烙制的,又称“石鏊饼”。据说唐元和年间,当时的同州府(即如今的陕西大荔县)曾以此饼作为向皇室进贡的食品,可知其美味已被广泛认同。清代文学家袁枚,在其烹饪专著《随园食单》里描述的“天然饼”,应是石子馍当时的称谓:“用上白飞面,加微糖及脂油为酥,随意搦成饼样,如碗大,不拘方圆,厚二分许。用洁净小鹅子石衬而熯之,随其自为凹凸,色半黄便起,松美异常。”这时的制法,已不同于先民的石烹,与如今石子馍的用料、特点基本趋同了。

  关于石子馍,舅舅还向我们讲过一段趣闻传说:古时因本地人生性刚强,耿直不屈,时常爱打抱不平,容易惹祸上身,而被官府抓去时,“必怀此饼而去,用备狱牢之粮”。因石子馍携带方便,可久存储,一旦坐牢,也不至于挨饿,有备无患,其奈我何?由此可见关中人性格中的直爽、任性与可爱了。后来,人们出远门或长途旅行时常将其作为随行食品。而用来款待嘉宾、馈赠亲友,石子馍也绝对是可以端上桌面的美味佳品。

  外婆去世后,许多年间再无缘品尝石子馍,心里十分遗憾和怀念。好在舅家的表姐后来嫁到了渭河以北的临县,那里制作一种夹心石子馍,是将花生、芝麻碎及椒盐加入饼坯里烙制,虽少了脆感,但咸香酥润,吃起来别有风味。知道石子馍是我的最爱,表姐经常会托人捎些过来,我深知这份关爱里其实也蕴含着我和她对外婆的共同记忆。

  那日逛地摊夜市,忽然在果蔬面点间发现了摞起数尺高的石子馍,竟有他乡遇故知的亲切。询问之下,果然是外婆家的邻村人来城里打工,晚上抽空出摊卖些家乡特产。他的石子馍,有圆有方,有大有小,有甜有咸。据他说,是在传统石子馍的基础上进行了加工改进,以满足不同年龄人的需求,由母亲在老家烙制好,再运过来卖;不想这种石子馍极受欢迎,摆地摊的收入已超过了打工工资。他准备让媳妇回去向母亲学手艺,然后开家店,专门卖石子馍。我笑说:“我绝对是你家的忠实顾客。”

  石子馍耐久存贮,营养丰富又健胃益脾,既可当主食也可做小吃,谁不喜食呢?人们对美味的追慕自古以来从未衰减,爱美食也是爱生活,石子馍能在民间始终被传承和发扬,这是味蕾之幸,也是生活之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