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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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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一棵树

日期: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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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胡德强

  从五莲宰相湖出发,蜿蜒向北,继而向东,不出一刻钟,便到了藏在群山皱褶里的杨家峪。此行,只为去看一棵生长了近千年的古树。

  拐过几个弯,就可望见大树兀自挺立在村子东北的小山冈上。28年前我就来过,故地重游,感慨良多。树前的陡坡甃石为阶,便于游人上下;树根四周围起一个直径十几米的钢圈,防止游人踩踏损伤裸露的根系。树下有一块带编号的“树长制公示牌”,昭示着古树的管理和保护上升到了生态文明建设高度。

  村里人习惯叫它 “疤麻子”,这与古树的根不无关系。树根褐色如铁,纵横交错,触角延伸至十几米远的地方,似虬龙利爪,突出并附着在地表岩石上,仿佛向世人袒露着无尽的心事。树根的表层,鼓起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疙瘩。看来,坚韧虽是一种美好的品格,无疑也是一种辛酸。

  整棵树如比萨斜塔一样倾向西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它千年来不曾有过丝毫的倾圮,完全得益于自身发达的根系:一根根粗如腰、细如腕,或弯曲、或直立,用尽气力支撑住庞大的树干和枝丫,内部中空,却稳如磐石。树高20多米,胸径约1.5米,冠幅达100平方米之阔。人站树下,宛若被一张硕大的网罩着,仰头望去,唯有满眼的绿。身处群山深处,大树一直努力向天空生长着,只为能够看一眼山外的世界。

  小叶朴,朴树的一种,榆科朴属。其名最早见于《诗经·棫朴》:“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趣之。济济辟王,左右奉璋……”诗中赞美了周文王知人善用,身边人才济济,像棫朴一样绵延茂盛、赓续不绝。“棫朴”就是朴树,历经3000年岁月沧桑,足见历史悠久、底蕴深厚。

  《说文》曰:“祡,烧祡燎以祭天神。”祡,就是柴。古代最早的祭祀仪式是柴祭。那时祭天靠焚烧木柴,透过缕缕青烟,人们向天神致以敬畏与虔诚。“薪之”,是砍倒朴树;“槱之”,是聚柴备烧。一棵不起眼的朴树,何以成为祭柴?这让我想起成语“前榉后朴”——古代,我国南方喜欢在院子里栽种榉树和朴树,且榉在院前,朴在院后,寓意后代高中举人、仆从相随。有着这样一种美好的寓意,尽管朴素、不起眼,朴树被选中成为庄重的祭祀之物,也就不奇怪了。

  一棵失去祭柴价值的朴树,还会激起后人的拜谒吗?答案是会的,因为有刘墉在。《诸城县志》记载,为防政局突变、退作安身之地,刘墉的曾祖父刘必显相中了群山环抱、远离尘世的杨家峪,买下土地,营造园林。这就是被清代才子纪晓岚为之咏叹的槎河山庄:“千叠云岚四面开,原非无地起楼台。如何画里莱公宅,只似孤村傍水隗。”少时,刘墉跟随父亲或两个伯父在此长期闲居、读书,为后来成为一代名相积累了深厚的学养。相传,南方药贩相中了朴树的药用价值,趁夜深人静前来盗树,恰巧被藏在树根洞里玩耍的刘墉发现。他厉声呵斥:“何方贼子,焉敢盗树?”药贩被唬住了,胆战心惊,问是何人,刘墉装作树神说:“吾乃树神也。尔等不得再动此树一枝一叶一根,否则定受上天惩罚。”药贩信以为真,抱头鼠窜。从此,无人敢打盗树的念头。

  盘桓树下,心思缘树而动,我无法阻止自己去想:是谁?何时撒下了一粒种子?见三五村民安坐树西屋后纳凉,我移步询问,竟无一人可以说清楚。回到树下,我不禁为自己的胶柱鼓瑟失笑:有眼前这棵大树还不够吗?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这么一想,心间便平静了许多。于是,我便听见了盘旋头顶的一只马蜂急于觅伴的嗡嗡声,看见了两只蝴蝶花丛中忙碌的身影,似乎还听见数只麻雀潜伏枝叶间的窃窃私语。

  一朵朴树花瓣,悠忽飘落眼前。记起有人说过:朴树散花,不知去向。意思是朴树花虽美,但时间短暂,借以表达对生命短暂的慨叹。大可不必如此悲观,所有美好的事物都终将走向衰落,只要经历了,即使瞬间有何不可!更何况朴树自身的生命本是长久的。

  漫步杨家峪,如黛青山,如画田园,水环绿绕,古树参天。近些年,人们的生态环保理念与日俱增,村民爱树护树意识逐渐加强,村里有一棵古树,村民无不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视为珍宝。随着乡村游、生态游的蓬勃兴起,杨家峪村这棵千年朴树,必定会走进更多游人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