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
叶片油绿清润,像打了蜡般,让静谧的山林发散出雨后潮润新鲜的气息。深深呼吸,瞬间身心清爽安静,宛如新生。
果实挂满枝头,密密实实,在雨后的枝叶间隐现闪烁。在这个初夏的雨天,大地像一面荣誉墙,果实是这面墙上闪亮的勋章。
雨,时下时停,秦岭便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中。平原上落雨的时候,连带秦岭北麓也一片朦胧,往昔险峻的剪影亦隐在细细的雨丝之中,犹如珠帘垂挂,隔去一山青。山脚下的村庄房舍、收割过小麦的崭新苍黄的麦茬地、乡间曲折的通向无限远方的小路,皆隐在一片水汽弥漫的朦胧里,一如对焦失灵的摄影机镜头,拍摄出的虚幻迷蒙的画面。
上天收起针脚般的雨丝,山水便若显影般清晰起来,仿佛只是一瞬,世界便大幕拉开,重新聚焦,山野格外清晰阴润。远山褶皱里,洁白的云雾游荡着从山的缝隙里飘飘悠悠地升腾起来,似有神仙在那里打坐修炼,只待时日,便有须发皆白的仙翁盘坐闭目而出。此时,山体绿树葱茏,无边无际,那绿恍若画家泼染,山便俨然成画。毛茸茸的山脊线蜿蜒起伏,透着可亲近的砥实与包容。山脚下的村庄重新清晰起来,岚气缭绕,万物端然肃立,却不失雨后新鲜。
断断续续的夏雨,让天地焕然一新,宛如梳洗停当的少女,水灵灵地张望着心上人的到来。 落雨意即大地邀约,雨丝便是递信的使者。欣然赴约,方不负这一天地美意。在雨幕中驱驰,也在蓊郁浓稠的绿意中穿行。到一山脚人家屋前,停好车,正好雨停。
缓步于雨后山林,狭长曲折的生产路,一波三折地斜插在山林绿树之间,无意识的分界线,隔出悠远的前路,叫人似受引导般,随那一处曲折缓步迂回前行。路两边,随形就势的一处处果园起伏而上,于是满坡果园便如一卷没有尽头的绿毯,缓缓铺向葱茏的山脚,绿与绿的铺陈相接,映衬得阔大的天空也低矮起来。走在这满是绿意的世界里,眼里心里皆绿意盎然。
雨滴落在正在成熟的玫瑰李上,给正在膨大的果子洗了一个痛快的澡,浓重的紫红色的果子,喝醉了迷蒙的双眼似的,把一簇簇烟霞般的果实挑在枝叶间,让这李子界的少妇便愈发动人。青绿色是黑巨李、黑布林李,一群一簇地挤在枝叶间,团结在一枝枝树杈里,露出碧眼的翠绿,格外肥硕圆润。绿果们正在膨大,雨水的滋润使得那绿格外洁净,发散着动人的晶莹。而路两旁用来绿化的红叶李间,朱红的果子也已星散在紫红的叶间,透着捉迷藏的儿童般的稚拙可爱。沙红桃已近成熟,还有十来天便可采收。满红的桃子,三三两两,藏在碧绿狭长的桃叶间,红中透黑。有雨水的滋润,那红便格外浓郁水灵,凑近了嗅一嗅,有清浅的桃香清甜和水汽的潮湿鲜润。
杏子已然收获,那些整园清空的杏园,剩下繁茂的枝叶,只有那些被农人混栽在杂果林里的杏树依旧果实盈枝。有着胭脂红果面的是梅杏,精巧秀气,一面如美人桃面,一面却淡淡鹅黄,入口香气浓郁,酸甜可口。略比鸡蛋小些的是金太阳,整面金黄,有着秋日银杏叶般的抢眼。硕大的果实沉甸甸的,蒂上泛着梅青,果肉却是浓浓的橙黄色,汁液饱满,醇厚的甜意和着肉质的软糯,一颗下去,满肚腹的杏子香。岂止是杏子香,也还是满腹山林气,叫人神清气爽。
饱食了杏子,站在路的尽头,往南眺望,满眼的绿意铺陈于不尽的秦岭,悠长连绵。往北望去,来时路贴在果园林木之间,如天空般洁净晴朗,也如裁就白云一匹铺地而成。一行柿子树,披挂着满身尖圆的绿叶,也披挂了一身闪亮的清凉,衬托得愈发黝黑的枝干格外遒劲。一树树形态俊朗清雅的柿子树,是这阔大原野的君子,绿意葱茏间,亦身形俊逸孤傲,枝干向天,似不忘时时问天。想起刚刚过去的端午节,所纪念的那个为理想而不惜投身汨罗江的屈原,也该是如柿子树般从荣到枯都散发着不屈的气息吧?
静立于原野,身后百万年秦岭横亘,眼前绿意丰沛。天地空明,偶有杜鹃清啼,划破静寂。暂且在这独来独往中,做一日地行仙。哪怕生如蜉蝣,亦如朝菌,一瞬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