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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小鸡沃沃

日期: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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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成果

  去年,我抱回了四团毛茸茸的小鸡,其中就有后来的“沃沃”。

  那些挤在竹筐里的小绒球们,用稚嫩的喙轻轻啄着我记忆的深处。这些年,我总在相似的时刻,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将那些扑棱棱的小东西带回家——纵使它们终将成为榕树下的小土堆,纵使大人们总说这些流水线孵化的生命,注定活不过满月。

  那日,我蹲在小鸡的摊子前,看它们叠罗汉似地挤在竹筐里。那只正踩着同伴脑袋翻出筐子的绿绒球,小脚丫下面瑟瑟的彩色毛团,在早春的风里抖成了蒲公英。爸爸说,就要这只健壮的,头也大,绝对能养活。那摊主听了,表情酸酸的,几个指头老是拨拉出那些挤不进堆里取暖的小家伙。这推荐是很古老的风俗,期望先卖掉孱弱的小生灵,更期望全都卖完了赶路回家。我又选了两只粉黄的,摊主顺手塞过一只蔫蔫的小鸡凑数。

  几只小鸡挤在提笼里取暖的模样,像一簇寒战的彩虹棉花糖。我们终于到家了。书房的地暖烘着新生命最初的试炼,哆哆绕着提笼打转,鼻尖在竹篾间拱出湿润的痕迹。它总是这样,凡有新伙伴或新东西来了,先给盖上狗味儿的戳。三周后,四团彩虹只剩翠绿的那枚倔强地活着。它像个野小子,哆哆看不惯就常去管教。但那毛团尖尖的小嘴巴,觅食般地去啄哆哆的嘴或茸茸的脚丫。哆哆管不了,只能皱皱眉,甩两下鼻子卧到一边旁观。当它在成长中抖开蓬松的绿羽,南宋叶适笔下“沃沃葵苋畦”的意象突然活了——这团会走动的春葵,从此有了名字。

  沃沃的成长被按下了快进键。清明时,它已能在八角陶盆里扑棱着半绿半白的翅膀,惊得龟背竹簌簌摇晃着。端午前后,它褪尽稚羽,细颈抻出优美的弧线,奔跑时带动的气流,让哆哆的棕红卷毛也跟着张扬。某日,沃沃突然叼住垂下的绿萝藤蔓荡秋千,吓得我慌忙给它换了高筒瓷盆的房子。白露那日清晨,沃沃发出了第一声“咯咯哒”。“太好了,是只母鸡。”妈妈欣喜地说。我却盯着它日渐崛起的鸡冠发怔。这个被老爸点将的小子,雪白曼妙地像位佳人,却愈加现出惊人的破坏力,从自己的高盆边沿腾空飞去,俯冲到哆哆餐具跟前又吃又喝。

  我网购了磨砂挡板,为沃沃特制了宽敞、高挑的新房子,老爸还特意架了根高古的树枝作栖木。每当暮色漫过窗棂,沃沃便展开雪缎似的翅膀,恍若神鸟遗落凡间的翎羽。只是那愈发艳丽的鸡冠和肉髯,愈加威风凛凛。冬至后的某个黎明,沃沃高亢的打鸣声击碎了静谧。也从这时起,它常啄得妈妈送饭的手腕渗出血迹或瘀青,就算戴了厚厚的手套,也无从抵挡鹰嘴和鹰爪的进攻。我们和哆哆都很疼爱的沃沃,终于让大家千番周折后无计可施。这只庙会来的小毛团,比哆哆都大了。爸妈开始商议它的归宿,当然,绝不是当初戏言的炒辣子鸡。好多天后,爸妈说不久是姥姥的第二个周年了,老家祭祀时要杀一只活鸡当供品,就用它吧。我们都同意,敬献给深爱着的姥姥。沃沃此去,也是崇高的割舍。

  当沃沃被红绸带缚住脚爪时,它颈间的绒毛在颤抖,像那年庙会上瑟缩的蒲公英了。祭祀的路上,二舅的话散在风里,“4斤多的白公鸡,冠子红得啊。杀鸡的人说,这品相难找。”我忽然想起《山海经》里以白鸡为祭的记载,远古先民也曾倾慕这样的精灵吧?檀香缭绕中,相框里的姥姥在微笑。我垂下眼睑,沉入无声的胶片世界。

  是夜,梦中碧野千里,鲜绿的麦苗徐徐抽穗。我在陇上,视线向着远方逐帧眺望。时光莫名倒退许多年,麦田的那一头,是姥姥挎着竹篮,齐耳短发用一根钢丝发卡箍起,双眼明亮,神情淡然,身上穿着女儿出嫁那天她坐在廊下照相的白棉衫。沃沃化作一团流动的雪光,在姥姥的竹篮边跳跃。春风掀起蓝印花布,露出半筐碧绿的葵菜。它忽然回头相望,翠羽金边的幻影在麦芒间一闪即逝。远处,有童谣随炊烟升起,恍惚是多年前姥姥教我的“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葵菜当柴烧……”

  晨光爬上窗台时,哆哆的食盆再不会有不速之客造访。唯有八角陶盆边沿的爪痕,还留着那只小绿葵横冲直撞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