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志军
我去那家买烟有一段时间了。
烟铺在院子门外南侧,是一间房隔出临街的三分之一。前面一个玻璃柜台,后面一排金属搁架。女老板侧身坐在柜台和搁架之间窄窄的过道。女老板短短的头发,包子脸。因为店面很浅,老远就能看到她俯身在柜台上耍手机,像柜台上悬着个南瓜。我本来也可以在必须经过的小超市买烟,那里的烟区规模更大;但我还是愿意多走几步去女老板处,不知道为什么。
“那盒细的。”我指着搁架某处说,那时我并不知道这烟的名字,只是想换个牌子而已。对于我来说,烟区别不大,点燃冒雾而已,就像乞丐之于食物,都是填肚子哄嘴的,名字不重要。认准的烟会一直抽下去,直到某天有新的念头,其他烟再好和我无关。她胖胖的手在烟架上一个来回,轻松找到。“云烟系列,这烟好抽。”她递给我,“十五,还有利群、南京、红塔山,都一个价。”“哦。”我回答,扫码付钱。
我是个内向的人,不喜欢多言。回家的时候我想,其实自己可以顺着她的话问问:“你也抽烟?不然怎么知道云龙好抽?”她也许是想和我搭话来着,可是并没有问到我想回答的。我想下次可以顺茬说说话,我们就会变得熟悉,甚至成为朋友。第二次买烟时,她问:“还是云龙吗?”我仍然回答“哦”。第三次去,刚站定,女老板很快起身,把云龙放在柜台上。我还没扫码,她又坐回凳子,刷手机去了。“微信到账十五元。”收款音箱很响。她头埋在手机上,专心看短视频,视频里笑得咯咯咯,她也不笑一声。以后,每次去,不用我开口,女老板已经把烟放到我面前。
这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女老板从早到晚坐在店里。我买烟时会看见她从旁边叫了煎饼吃,或者手机上点的外卖,饭碗兀愣愣蹲在柜台上。偶尔也会看到个小女孩,长着和女老板一样的包子脸,在她腿上爬过来跨过去,分明是她的女儿。女老板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晚上住哪里?有人替她看店吗?她是哪里人?生意如何?女儿在哪所学校上学、几年级、谁照顾……这些统统都是谜。买烟的过程短暂,我又是如此木讷。“有什么必要呢,生活节奏太快,我们尚且无暇自顾。”我对自己的想法哑然失笑。我走向柜台,她拿烟。我们像公开走私的毒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认识,但又不认识,是真正的熟悉的陌生人。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一个冬季。
过完年,恢复上班。这天我穿着大红色的羽绒服去买烟,嘴上不出声,心里哼着歌。和家人刚刚团聚过,那种亲亲热热的感觉还在荡漾。女老板木然坐在凉冰冰的过道。我站在柜台前,本来想说“新年好”一类的话,可是又觉得唐突,毕竟不熟,嘴唇嗫嚅了一下。女老板懒洋洋把一盒利群放在我面前。“云龙。”我提醒她。“哦。”她抱歉地笑了一下,抬臂拿“云龙”下来,“利群”被袖子扫到柜台下面。听得出来,烟在地面翻滚了一圈,躺在冰冷的地上不动了,就像货架上柜台里常年僵躺着的那些香烟一样。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回到座位,而是静静地看着我拿出手机,拨打“扫一扫”,对着收款二维码移动。“没声音?”输完支付密码,我没有听见收款音箱提示音。“拆了。”她轻飘飘地说。我转身。“你要戒烟,像我,丈夫去世我就戒烟了。”女老板说。“不。”我回答。她勉力笑笑。我心思一时难以回转,不知道说什么。女老板这次没有坐下去,而是一只脚半踩着凳子,半边身子趴在柜台上,眼睛静静地望向远方。我回想起来,春节前就好久没见她玩手机了。
走进春日,我依然抽云龙。去买烟,身后是货架,胸前是柜台,女老板还是那身黑衣服,短头发,侧身在逼仄过道,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紧紧钳住,动弹不得。她趴在柜台默默地看远方,手毫无节奏地敲着烟盒。有东西在她直直的眼神里飘过。没几天,烟铺关门,转让的牌子上写着:如果你想看到尽头,请接此店;如果你不想看到尽头,请接此店。
再之后,春天蓬勃地来了,温暖一下子脱剥了裹人的厚厚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