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明
在印度洋上,一艘油轮正朝着索马里海域缓缓前行。
这片海域就像一张布满陷阱的网,连接着非洲之角和阿拉伯半岛,一边是红海,另一边是亚丁湾。海底暗礁像鲨鱼的牙齿,隐藏在水下,岸边的沙漠被太阳烤得发白,沙丘一直延伸到海边。海风卷起沙粒,在甲板上打旋,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味。
夜幕降临,天空黑得像倒扣的铁锅,只有云缝里漏下几道月光,照得浪尖发青。大副明站在驾驶台上,双手紧紧抓着铁栏杆,指甲都抠进了锈斑里。他想起去年在鹿特丹港老水手讲过索马里海盗的残忍行径,比如用鱼钩挑人指甲盖。此刻,货舱里的两万吨原油晃荡着,船身也因为重负而下沉了三指。
船上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缆绳摩擦的声音。厨房里飘出洋葱味,和轮机舱的柴油味混在一起,在走廊里弥漫。水手小王第三次擦去额头的汗,制服后背已经湿透,渗出了白色的盐渍。他小声问:“听说海盗会把俘虏吊在桅杆上晒成鱼干?”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吞了活虾。周围没人回答,只有老水手往甲板上啐了一口痰,痰沫子刚落地就被海风吹散了。
船上雇用了六个阿尔巴尼亚保安,他们把枪栓拉得哗啦作响。脚上的军靴很厚,踩在铁楼梯上,发出沉重的声音。队长伊万诺夫,腮帮子鼓着烟草包,望远镜的镜片蒙上了一层雾气。他的腰间别着三把匕首,刀柄颜色各不相同:红色匕首用来割绳索,黑色匕首用来防身,而银色匕首从未拔出过。海平线上突然出现了几个黑点。雷达屏上的绿光开始乱跳,警报声响起,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大副明抓起对讲机,手抖得厉害,塑料壳上全是汗印。保安们动作迅速,比受惊的猫还快,眨眼间就各就各位。小王缩在救生艇后面,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比海浪声还响。
那些快艇在三百米外急刹车,浪花溅起三米高。月光正好照在船头的机枪上,枪管泛着油光。伊万诺夫吐掉烟头,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他举起信号枪,红色照明弹蹿上天,把海盗船照得血红。快艇突然调头,引擎声像挨了鞭子的野狗,转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后来,货轮经过那片传说中最凶险的水域时,厨子老张正在腌咸菜。他哼着山东小调,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节奏盖过了轮机声。货轮拖着长长的油污尾巴,把索马里的月亮切成两半。小王终于敢站直了,才感到浑身湿透,海风一吹,凉飕飕的。
经过曾经出事的“星辰号”沉船点时,海面上漂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一只信天翁站在浮油上整理羽毛,白色的翅膀沾了油污,像泼了墨的宣纸。李明把去年求的平安符扔进海里,黄纸片打着旋,被浪头卷走了。货轮鸣了一声汽笛,惊起十几条飞鱼,银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硬币。当货轮驶出危险区时,月亮正好沉到海平面以下。驾驶台的仪表盘闪着绿光,像满甲板的萤火虫。李明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发现最后一根烟早就被汗浸透了。他把烟丝撒进海里,看着碎末随浪漂远。东方泛起蟹壳青时,第一个看见朝阳的水手喊了些什么,但声音很快被海风吹散了。
伊万诺夫正在磨他那把银柄匕首,刀面照见他左眼角的疤,那是五年前在马六甲留下的。保安们开始收拾装备,枪管都用油布裹好。小王凑过去想摸摸真枪,被老水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晦气东西,上岸请你喝真酒。”
货轮驶出危险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片海域见证了太多的危险和恐惧,但如今他们成功地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