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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孟夏树成荫

日期: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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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马英闵

  孟夏,是个充满绿意的词。

  一到这个节令,南方的小城像一夜间被水洗过。天光乍晴,万物都鲜亮得过分。树木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它们不动声色地疯长,一寸寸地撑开叶片,把枝头铺成天幕,铺到人心深处。

  我住在老城的西街,街道两旁尽是老槐树。听邻居说,这些树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栽下了,如今都粗如磨盘,高如屋脊。每年从立夏到小满,这些树就像约好了一样,叶子层层叠叠地铺开,把整条街道都罩在翠色之下。

  早上六点,我沿着这条树荫路散步,阳光从缝隙中斑驳洒落。那光不像夏天正午时咄咄逼人,而是温柔地提醒你,夏天来了,要慢一点、稳一点。槐花落了一地,香气混着泥土味,唤醒沉睡的记忆。

  小时候,我最喜欢夏天,尤其孟夏,太阳不烈,风还带着点春的柔软,奶奶会带我坐在树下纳凉。她不识字,却总能准确说出节气:“到了孟夏,树就管用啦。”我问:“为什么是孟夏,不是仲夏?”她笑而不答,只是抬头看那树:“你看这荫,有层次的。”那时的我不懂“层次”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阳光底下的影子是凉的,能让我打个盹、听蝉鸣、吃冰棍。最重要的是,那是一段可以慢慢过的日子。

  多年后,离开故乡,在城市高楼间奔波,树成了奢侈。路边新种的景观树干瘦叶小,撑不起一片像样的树荫。人们在空调房里躲暑,却忘了树下的那份清凉是带着风的、带着自然气息的。城市太快,我们都被推着走,而忘了在树下坐坐的幸福。这几年,回到故乡的机会多了。每到孟夏,我都会找个清晨,专门去西街走一圈。街道虽旧,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像是专为我们这些游子保留的庇护所。

  那天,我看到一对老夫妻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男人戴着老式草帽,女人拿着蒲扇,轻轻给他扇风。他们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两块沉稳的石头,在树荫下等待夏日的时光缓缓流过。我忽然明白奶奶当年说的“有层次”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时间和情感叠加而成的深度,不喧哗、不急躁,慢慢延展,覆盖生命。

  孟夏的树荫,不只是清凉那么简单,它也遮挡了岁月的风雨,让人得以喘息、沉思、感悟。在那个节奏略慢的时段里,我们得以从繁杂中抽身,从日常的奔波中抽一丝缝,放慢心跳,重拾细碎的温情。

  街角的小学放学了,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地从树下跑过,书包随着节奏一晃一晃。我看着他们,忽然很羡慕——在人生起点,每一个夏天都是全新的。他们还未经历生活的重负,心中仍有无限枝叶可以伸展。而我,愿这一生都保留一小块属于“孟夏”的角落。有老树、老街、老邻居,还有一种无须言说的静好。这份静好,不是因为人生没有风浪;而是在某些日子里,总会有一棵树、一片荫、一个你可以靠着喘息的地方。

  孟夏,是夏的初声,像是生活中最柔和的一笔。它不热烈、不张扬,却给人以力量。就像那一树树的绿意,浓密却不压人,反而让人抬头便见安心。

  我常想,若有一天老去,我也要像那对老夫妻一样,坐在槐树下,不说话,只听风,闻香,看光影在脚边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