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莲
从丰西泽纵徒到沛县举义,从西入关中逼降秦王子婴到垓下之战定鼎天下,从白登山被匈奴军士围困到晚年仍在为巩固政权而御驾亲征,汉高祖刘邦的一生可谓波澜壮阔、跌宕起伏,历经无数风云变幻。
也许您难以想象,这位被史书定格为“草莽天子”的传奇人物,却在两首诗中留下了最真实的生命印记,让后来者得以触摸历史深处那个既雄浑又苍凉的灵魂。
泗水亭长出身的刘邦,血液里始终流淌着楚人的浪漫。据《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公元前195年,62岁的刘邦御驾亲征,平定了淮南王英布的叛乱。叛军溃败后,他没有立即班师回京,而是绕道故乡沛县,在沛宫设宴款待父老乡亲。酒酣耳热之际,这位征战半生的老皇帝抓起竹尺,敲打着古老的筑琴,吟出了具有楚辞表现手法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当时,刘邦不仅自己吟唱,还教百余名儿童齐唱。他唱到动情处,甚至起而踏舞,感慨伤怀,潸然泪下。也许你会奇怪,刘邦吟唱《大风歌》时,距他称帝已有七年时间,怎么还会如此激动呢?那是因为,这首诗中不仅激荡着乱世雄主的豪情与壮志,也坚守着守业维艰的感慨与悲凉。
“大风起兮云飞扬。”有人说,刘邦是在巧妙运用大风和飞扬狂卷的乌云来暗喻平定英布叛乱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画面。但他又何尝不是在以灵魂回望自己半生征伐的铁血历史呢?秦末乱世,陈胜、吴广点燃的起义烈火,让六国旧贵族及各路草莽豪杰如流云般翻涌。韩信曾受过屠夫的胯下之辱,张良在博浪沙刺杀过秦始皇,彭越不过是巨野泽的一介渔夫……这一片片乱世流云,都被他刘邦这股时代飓风尽数收拢与激荡,熔铸成横扫天下的洪流,终使楚汉烽烟归于大汉旌旗,在历史长卷上书写出布衣天子开基立国的雄浑篇章。
衣锦还乡,是历朝历代天下游子共同追求的一大目标,刘邦也不例外,但他懂得把握时机,在坐稳江山之后才回到家乡沛县。那是怎样豪气冲天的荣归啊?“威加海内兮归故乡”,一个“威”字就生动贴切地阐明了天下诸侯的臣服,抒写了自己所向披靡的巨无霸气概。 此次还乡,是刘邦称帝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以十余天的逗留与宴请,表达了对故土的深深眷恋之情,对早年支持者的拳拳感恩之情,也充分展示了皇权威仪,笼络了地方民心。而一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慨叹,才是《大风歌》的核心,在父老乡亲面前划破了帝王威严的表象,暴露出刘邦隐藏已久的孤独与对政权能否巩固的深切忧虑。此时的朝堂之上,已不复当年的鼎盛气象:丞相萧何因多年操劳国事,鬓角染霜,身形佝偻;谋士张良早已选择急流勇退,隐入山林;而曾为他攻城略地的韩信,已被诛灭三族,彭越更是落得枭首示众、肉酱遍赐诸侯的惨烈下场。曾经辅佐他夺取天下的诸多猛将,已零落殆尽,亟需一批新的贤才猛士来守卫大汉基业。可是,这样的贤才猛士到哪儿去找呢?他深知自己年事已高,又在平叛中为箭矢所伤,能够延揽人才的时日恐怕不会太多了。他多么希望沛宫酒宴上数百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中,能够再涌现出一批张良、萧何、韩信啊!
刘邦对人才难得、江山谁守的焦虑,在未央宫的月光下,悄然催生出另一首诗篇——《鸿鹄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据史料记载,刘邦晚年欲将由吕后所生的太子刘盈换成戚夫人所生的赵王刘如意,但由于吕后的极力运作、大臣们的坚决反对,以及“商山四皓”对刘盈的加持,刘邦最终打消了改立太子的念头。戚夫人为此十分悲伤,泣不成声,刘邦安慰她说:“为我兹舞,吾为若楚歌。”就这样,这首情意绵绵而又忧心忡忡的劝慰诗诞生了。他在诗中,把太子刘盈比作已经羽翼丰满,能够一飞千里、翱翔四海、无人匹敌的鸿鹄。鸿鹄高飞的美好意象,回旋往复的“横绝四海”之咏,透露出对人才的赞美,对儿臣守业拓疆的希冀。但改立太子未果,折射出的毕竟是他英雄迟暮的无力;于是,他在尾联中叹道:即使手持利箭与罗网,又能把这样的鸿鹄怎么样呢?这是放下执念的自我宽慰,是向现实低头的无奈叹息,也包含着对爱妃和幼子的深切怜悯,对汉室未来的深深忧虑。
大风卷过未央宫的重檐,鸿鹄掠过长乐宫的天空,刘邦用诗歌完成了对“草莽天子”身份的超越。无论《大风歌》还是《鸿鹄歌》,都不像其曾孙汉武帝的辞赋那般精雕细琢,却皆因带着生命的粗粝感而直抵人心,让后人记住的不只是“汉高祖”的庙号,更是那个会对着故乡流泪、会在政治困局中叹息的真实生命。
当我们在历史的长河中寻找人性的微光时,这两首沾着酒渍与血痕的诗,永远是一抹悲凉而又温暖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