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两个月回家,院子里跟往年一样长满了丝瓜。丝蔓还在一往直前地延伸,黄花也在接踵地开。
父亲端着菜,同样低头侧身绕过丝瓜,把菜放在桌子上说:“今年年成好,没怎么管理,丝瓜照样生许多。”
傍晚,父子俩在院子里吃饭,丝瓜架上挂着淡淡的弯月,一片叶子下面倒挂一只飞倦的蓝蜻蜓。院外水潭里,青蛙短促而响亮的叫声此起彼伏;水潭边的苦楝树里,两只知了激烈地争吵,谁也说服不了谁。在绿色“凉棚”下光膀子吃饭,已经成为我和父亲的习惯。夏天白昼漫长,遇上客人来访,一边吃一边聊,不着急,一餐饭吃一两个小时也不觉得晚,反倒是凉风让人更加舒适。我发现父亲年纪越大,越喜欢吃丝瓜。我知道其实他是无奈,牙齿几乎掉光了,稍微硬一些的蔬菜,咀嚼起来吃力,于是清润溜嫩的丝瓜,就成了他的首选。
我小时候父母就离异,父亲不叫我名字,叫我“丝瓜络”,说我是他从外面捡来的。亲戚也叫我外号,因为我长得瘦,皮肤虽白但是很皱,一张幼稚的脸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皱纹。后来我才知道,“丝瓜络”是没人要的老丝瓜瓤,怪不得连妈妈都不要我,这让我在同年人中很自卑。
每年春天,地里开始散发温煦煦的土腥味时,父亲就从谷仓里找出丝瓜种子,放在手掌心,用指尖挨个划过它们,就像抚摸我的头,仔细检查每一粒种子。他将种子丢在墙角棕色破陶罐里,盖上一层柔软的细土。有时他不放心,担心年成不好,为保险起见,又丢几粒扁豆种。接下来的每个清晨,他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弯腰附身在陶罐前,查看嫩苗有没有出头。
丝瓜种子一个星期就可以发芽,接着抽丝。父亲在陶罐边放一根竹枝,引导丝瓜藤努力向上攀爬,让纤细的丝缠住竹枝。尽管如此,藤蔓依然很孱弱,遇到风雨吹袭,它们会从竹枝上滑落下来。父亲重新把它扶上竹枝,用粗糙的双手笨拙地将丝蔓一次次来回绕在竹枝上,他还不放心,又用细绳固定住。过不了多久,丝瓜藤就像青春期的我一样,疯了似的长,爬上为它准备好的架子,爬上不让它爬的门窗,还不懂节制地沿着墙爬到屋顶上去。它不受控制地生长,长出茂密的叶子,开更多的黄花,仿佛在炫耀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变得强壮且无所不能,再无需父亲的引导。这时候,父亲只能任它的性子去闯,只是时常往丝瓜藤的根部施加肥料。
几瓶啤酒下肚,月亮更高更亮了,我把老竹床搬到丝瓜架下,倒头就睡。睡到半夜,一只小虫子撞在脸上,把我惊醒,发现身上盖了一条毛毯,父亲不善表达他的情感。我睡意全无,头顶上方的丝瓜,安安静静地垂悬在斑驳的月光下,不再像白天那般喧闹。四周寂静,在虫鸣声中,我甚至听得见丝瓜藤攀爬的声音,很轻,窸窸窣窣,如同蚂蚁在纸张上行走,留下无形的文字。
第二天起身回城,父亲早早摘了一篮子蔬菜,茄子、辣椒和各种瓜果。他拿起一把生锈的剪刀,举起来剪院子里的丝瓜,挨个挑选又大又嫩的。“够了,够了,带不了这么多,留一点你自己吃。”我抢下父亲的剪刀。
丝瓜架下不知暑,我想让这些丝瓜留在院子里,陪着鳏居的父亲,它们像极了小时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