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涛
这确凿是一场毫无约定的往访，一切都来得那样出乎意料。
因缘际会，我由秦入蜀。在川东，朋友的父亲金爸爸推荐：“关中来客，华蓥山里的賨（cóng）人谷是应该去瞧一瞧的。”
賨人？那个英勇剽悍，能歌善舞，在武王伐纣的战场上高歌猛进、所向披靡的古老民族？他们早在春秋战国前便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后世出土的青铜器显示，其精美的造型艺术和高超的冶炼技艺，堪与商周媲美，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源远流长的物证。就连刘邦挥师北上时，都专门去“募发賨民，要与定秦”。他们那种持板楯、挥长矛、踏歌冲锋、载舞陷阵的壮烈场面，深深感染了汉高祖，慨然叹曰：“此武王伐纣之歌也！”并命将之引入宫廷，以振声威，赐名“巴渝舞”。
秦蜀源流，幽远如斯，我怎能错失这份天赐的机缘？ 烈日当顶，山谷间热气蒸腾，汗蚀酸眼，华蓥山在如波的气浪里缥缈着，如梦似幻，这倒和访古探幽的心境十分相趁呢。
进入山门，转过山垭，远远便听到一股水声，压倒了鸟鸣，凝成一道殷殷的召唤。倘若石是山的傲骨，水便是山的柔肠了。这道名为白水溪的涧流，湍急处，似白雪簇团，迎风撒霰；平缓处则清澈见底，水中的怪石、鹅卵、绿苔、沉木、腐叶，楚楚杂陈。间有积潭，上清下碧，深不可测，酷若一面明净的镜子，倒映着山色、云影、天光。溪水两岸，山势峭陡，茂密的林木错根盘节，嶙峋的巉岩犬牙差互，其幽僻险峻，令人嗟讶。
连通深涧两岸的，是一座桥，上镌“盟约桥”三个大字。这个命名，饶有意味。据《华阳国志》记载，两千多年前的秦昭襄王为平虎患，悬赏招募：“有能杀虎者，邑万家，金帛称之。”及至賨人勇猛者除掉虎患，其却违背前诺，只答应和賨人刻石约盟：“秦若犯夷，输黄龙一双；夷若犯秦，输清酒一钟（约640升）。”到了秦昭襄王的曾孙秦始皇，更将祖上这种背盟弃约的基因发扬光大，焚书坑儒，横征暴敛，终致其秦朝霸业昙花一现，只延续了短短十五年。对此，清代诗人鲁一同慨然吟曰：“清酒黄龙约屡讹，珠江瘴海日横戈。”
站在桥上凭栏四望，青山叠翠，巉岩壁立，一道飞瀑自天而降，那酷若龙吟的落瀑声低沉激越，莫非是数千年前賨民持楯操矛、踏歌狂啸的天然留声？正值丰水季节，白水溪激流飞溅，蜿蜒奔涌。涧底的熔岩或如砥、如砺、如刀、如斧，如龟、如鼋、如蛙、如螺，如犬牙交错、虎口大开、鹰翼舒张、猿臂交接、飞檐叠角……湍急的溪水游曳在这百形千状、姿态万端的嶙峋怪石中，宛若穿过了历史的夹缝，细窄处飞沫四溅，宽松处急流欢腾，遇阻时倒流回灌，畅通处欢快汹涌，撼魂荡魂间，令人思接千古，浮想联翩。
抚桥而过，曲曲折折中迎头一堵绝壁。仰面一观，顿生懔慄——绿草杂树掩映中，悬空凸出的危岩或如巨瘿倒垂，或肖蜂窝高挂，或如雀巢悬空，或像累卵交叠，间以鳄吻长伸、象鼻卷曲、虎面狰狞、猴头憨顽……千奇百怪，交错杂叠，风吹草动中大有一触即坠之危。触目惊心间，骇异顿生：此乃雨刀风斧劈削出的沧桑警示？还是日箭岁弩穿凿成的无言诫语？
这样的危崖上，盘曲着一座钢筋水泥浇铸的之字形踏梯。很显然，为呼应崖壁上的历史沧桑，踏梯的台阶和扶栏，也被雕塑成风霜侵凌的锈蚀状。援梯而上，便走进了一孔孔大小不一的洞穴。这便是古賨人的穴居遗迹了，也是这道山涧命名賨人谷的由来。
峻峭崖壁上的洞穴，计约百孔，大都人工开凿，且相互之间藉石梯、甬道、栈道连通，其洞壁或凿神龛，或凿石灶，或凿石床，有的可低头穿行，有的则要屈膝弓腰方可通过，稍加推想，便可知分别用于议事、炊厨、休憩、藏储。穴群分布错落有序，洞窟錾凿粗中见细，顶、壁、地面糙精各异，栈、梯、甬道别藏机巧，其绥可安居纳藏、危可据险扼守的规划理念，令人击节。据考证，此乃先秦时期的部落穴居遗迹，距今大约三千多年历史了。以彼时候的生产力，要设计、开凿出如此规模的崖壁石室，除过锲而不舍的精神，更须具备制造并驾驭先进工具的智慧和能力。这就不难理解，偏居一隅的賨人，何以会给我们留下那些造型优美、雕刻精致的辉煌汉阙了，它们经风雨不朽，历千载不坍，被誉为“石质汉书”，是賨人留给我们的瑰丽财富。
站在危岩累累的崖壁远眺，华蓥山连绵起伏，一派苍茫；賨人谷幽深峻切，峭壁如削；白水溪“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崇武尚勇、刚毅顽强、犷达豪爽的古代賨人，山为屏障，谷作天堑，临水以居，凿穴而藏，咂酒放歌，持械起舞，自以为可成乐土，可固国疆，可繁衍生息泽被万代。然其生未逢时，处非正统，更不谙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的华夏文化奥秘，虽也创造过灿烂文明，建树了不朽功业，但命定了要在封建政体拓疆开土的霸业争夺中，一统天下的中华蓝图里，华夷观念的对撞冲突下，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远处，消失在历史烟云中的古賨国已了无痕迹，唯留几座威武的汉阙形影相吊，静默在苍茫的时光中，与这已被精心打造成旅游景点的賨人谷隔空相望。作为关中来客，我就站到了它们的目光里，一点点咂摸着朋友父亲金爸爸的荐游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