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明
家乡有一句俗话“一天不吃酸,走路打窜窜”。无论是在高雅的餐厅,还是在农家乐、民宿,酸菜面已经成为食客每餐不可缺少的美食。而母亲的擀面情结,也在我心里埋藏了几十年。
面食是我们全家人的主食之一,每天中午必吃手擀面。母亲总是将白净的面粉用水搅拌、使劲上下揉搓,把面擀成球状,用湿毛巾覆盖放在案板上,家乡人称其为“醒面”。在这间隙,母亲又从泡菜缸里掏出酸菜拧干,只听“噌噌噌”的切菜声如音乐般飘荡在屋里屋外;酸菜切得细小匀称,变成小山似的菜团才放手。母亲转身来到自留地,拔几小撮蒜苗和葱,洗净切碎,又从屋檐下的辣椒串上摘下一小把干辣椒。大嫂把灶火烧得通红通红的,母亲倒下一勺菜油烧热,只听“呲啦”一声,干辣椒下锅,一股呛人辣香弥漫开来,呛得她俩直咳嗽。紧接着,母亲将酸菜倒进锅里翻炒,直到炒香入味,然后将浆水倒进锅里烧开翻浪,最后才把蒜苗生姜倒进翻滚的锅里出锅。忙完这一切,母亲的额头上溢出了细细的汗珠。
父亲和大哥每天在地里忙碌着,太阳落山时才吃晚饭。母亲在家里忙着擀面,一米长的擀杖在手里运用自如,经过压、拍、擀、翻、扯等环节,面条薄厚宽窄匀称,横竖整齐码放在一边。吃擀面讲究宽面、细面还有面片三种吃法,宽的吃起来筋道有嚼劲,窄的爽口润心、肯下喉咙,面片涨饭耐饿。母亲的擀面深受全家人的喜爱,成为一日三餐中的美味珍馐。母亲擀面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她悟出了吃擀面的精髓。酸菜要有酸味,须用清油和猪油炒,关键是炒的火候要到位。酸菜的调料以生姜、葱、蒜为主,不能放花椒、酱油等其他调料。擀面时要掌握面的干湿,反复擀搓,千锤百炼,这样擀出的面条离汤又离水,配上酸菜是绝味。在她的传授下,大嫂的擀面技术也大有长进,来了亲朋好友,大嫂主厨,母亲在一旁当个帮手,关键时刻指点一下。城里来了亲戚,母亲总要炒几个农家菜,擀一大锅手擀面,每次客人来酸菜面都会被吃得精光,临走时还夸母亲手艺好。发小经常到我家来玩,最喜欢吃母亲擀的酸菜面。嘴馋时,他隔三岔五来家里蹭饭,母亲总是有求必应,不怕麻烦。
父亲大哥吃惯了母亲的擀面,时间长了依赖上瘾,百吃不厌。为了增色添味,善良的母亲把鲜辣椒捣碎,配上大蒜,淋上滚开的清油搅拌,香味扑鼻。吃酸菜面时,浇上一大勺大蒜辣子,吃起来味道更鲜香,让人头上冒汗、全身舒坦。酸菜面还能解酒。家里人在外喝醉了,吃了母亲擀的酸菜面,酒一下子清醒了,胃也不难受了。
要吃上正宗地道的酸菜面,泡酸菜必不可少。每年父母都在自留地里种上芥菜,当然还有萝卜缨,都是泡酸菜的好食材。母亲是泡酸菜的行家里手,一年四季有酸菜吃。夏季酸菜容易变味变臭,村子里的许多人都不泡酸菜吃了。母亲细心把酸菜贮藏在地窖里,每天清洗坛沿、搅拌几次酸菜缸,让空气流通,这样酸菜就不会变味。擀面的面粉都是家里自产的;每逢加工面粉时,母亲把好面留下来,其余的面粉加工成面条食用。有母亲的存在,家里人一年四季总能吃上手擀面,周围的邻居很是羡慕。
母亲56岁的时候,咳嗽不止;她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抱着病身熬着。冬天到来时,母亲咳嗽得更加厉害了。在父亲的强烈要求下,家里人东挪西借了几百元钱,让她去看病。检查结果出来后,全家人都懵了——母亲患上了严重的肺气肿。如果到好的医院医治,还能多活几年,可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钱。母亲让大夫开了两个疗程的药就回家了,从此咳嗽得更加厉害。
母亲61岁时,病情加重了,人瘦得不成样子,每天气喘得厉害,整晚咳嗽不止。寒冬的一天晚上,善良的母亲最终离开了家人。但她咽不下气,亲人抱在一起嘤嘤啜泣。父亲得知母亲的心结,让大嫂给擀了一碗酸菜面,小心翼翼地喂下。只听喉咙“咕咚”一声,母亲咽了气。从此,每当吃到酸菜面时,我喉咙里打滚,泪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