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
自从他上个月在县城直播“生啃猪蹄”翻车后，整个人就像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树，直到发现来农村直播挖黄鳝这个流量密码。
春耕还没有正式开始，稻田里积水不多。周末早晨，露水刚散。旁边零星几个老人小孩，蹲在田埂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苟壮壮边挖黄鳝边直播。“家人们，看好了！这一排田埂下绝对藏着一百斤大黄鳝。要是没有，你们可以闪人，也可以骂我……”苟壮壮对着直播镜头抹了把汗，指甲缝里的泥垢在阳光下闪着油光。他身后的稻田，像被野猪拱过，东一个坑西一个洞。……
弹幕猛地炸开了锅：“主播这个装扮，真的是老家农村专门挖黄鳝的！”“对，他手上都是黑泥巴和紫云英。”“刚在菜市场看见有人买五十斤黄鳝，该不会……”
“楼上少当教师爷，这些黄鳝是纯野生的！”镜头里，苟壮壮穿着一双破腰靴，两只手不停地在田埂旁边的泥土里使劲刨土，不多一会，就堆起了小山一样的泥土。“啊——”苟壮壮猛地狂叫一声，现场的老人、小孩同时跟着惊叫起来，露出夸张的表情。一条约一斤左右的黑背大黄鳝，硬生生地被他从田埂泥洞里扯了出来。
直播间里，鲜花、掌声一浪高过一浪，人气剧增，一下子涌入两万多名观众。他不断重复：“家人们，感谢来到壮壮直播间，今天现场直播挖野生大黄鳝，欢迎大家一起搞大货！各位帅哥靓女，我们将连续直播三场，请伸出你们发财的小手，上点关注下点赞不迷路！”“感谢‘追风少年’送的火箭！”苟壮壮突然对着镜头九十度鞠躬，后脖颈这几天晒脱的皮像片皱巴巴的糖纸，“老铁们注意看，这个泥洞绝对有货！”他撸起袖子弓背猛挖，泥点子和着紫云英溅到手机屏幕上，弹幕立刻刷起“心疼主播五秒”，不少人开始充值刷礼物送“鲜花”、送“火箭”，有的直接要主播美女助理上商品链接，说刚好家里摆酒席，需要五十斤黄鳝……
中午，苟壮壮数着后台暴涨的收益，突然想起上月直播被猪蹄噎住时，满屏“废物主播垃圾骗子”的弹幕像马蜂蜇眼。他砸巴几下嘴唇，猛灌半瓶冰可乐，喉结滚动得像在吞刀片——这年头，要当人就得先当鬼。“上午接了两个最新款游戏广告，按一元一个点亮粉丝灯牌才有资格免费注册游戏人头计算，那是不是赚麻了……嗯，下午把‘清凉福利’那套话术再好好多讲几遍。”他对着美女助理说，“幺妹子，哪个下载游戏就送泳装写真嘛！”
日头偏西时，直播间人数飙到十万人以上。人多了，也就有了质疑声：“主播，你们这是在哪直播？我想去现场学习挖黄鳝。”“这田是聚宝盆吧？早上挖完下午又长？”“主播不会是往田里撒黄鳝……”但很快被“下载游戏送清凉写真抽奖福利”的弹幕淹没。镜头里，苟壮壮的双手一直在刨土，挖啊挖，一条条大黄鳝被从泥洞中扯出，亮相直播间，观众尖叫，接着被装入有好多补丁的“复合肥”袋子。
暮色渐浓，田埂上亮起光伏太阳能灯。苟壮壮第N次把沾满泥浆的T恤拧成麻花，对着镜头喘粗气：“最后一波！挖不到我直播倒立洗头！”弹幕齐刷刷飘过“巨心疼哥哥”。
现场镜头里，突然有个穿奥特曼T恤的男孩露出“人畜无害”的天真笑脸，小运动鞋“啪嗒”踩进苟壮壮新挖的一个大泥坑。“叔叔，”他仰头拽了几下苟壮壮满是污泥的腰靴，“你是在找那条蓝肚皮的小黄鳝吗？”
屏幕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飞蛾在反光板上撞头的声音。男孩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盒：“我爷爷昨晚卖了两百斤给你，这条蓝肚子鳝鱼特别好看，是我从你装黄鳝的袋子里偷拿的，对不起！现在还给你啦，你们就不用老在田野挖呀挖了。”“大型打脸现场！”“小朋友，你告诉我们，你们这是在哪？我要来现场，主播，退款！骗子！大骗子！”“刚才说要倒立洗头的别跑！”
美女助理迅速关闭了直播间。光伏太阳能电灯下，苟壮壮跌坐田埂，脸比紫云英还红。几十条黄鳝从“复合肥”袋子里钻出，那条带蓝纹的恰好咬住他掉落的仿金链子。远处传来一位老汉的吆喝：“壮娃子，明天还要多少斤‘野生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