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冰
同样是说话，地域不同，说话的腔调是不一样的，听起来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邻居二伯的孙子从西安城里回村度暑假。他叫建国，说话的声音特别好听，像是从收音机里走出来的人，忽然坐在对面和我说话。
二伯把建国交给我，让我和他一起玩耍。早上我去地里割猪草，带建国一起去，他起先不愿意去，我在田间捉一只蚂蚱给他，他来了兴趣，每天跟在我的身后。我在田里负责割猪草，他负责寻找蚂蚱。他捉蚂蚱的本领实在是太差，发现蚂蚱后喊我去捉。我捉到蚂蚱交给他，用麦秆编一个蚂蚱笼，他这时候一定会坐在我的对面和我说话。我乐于看他手撑脸颊羡慕地看我；那时候，我是英雄，他是我的小跟班。
忽然，他很小心地对我说：“叔叔，你是乞丐吗？”我停下手里的活，吃惊地问他：“你怎么能这样看我，我不是乞丐，我是你叔叔啊。”他吐舌头，摆动食指，摇头说：“我知道你是叔叔，那你……为什么会穿打补丁的衣服……”我一时语塞，憋红了脸，竟然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他。建国也看出我的不悦来，回家的时候，我们一路不说话。晚上回家，我找老妈，闹着要换一条没有补丁的裤子。老妈在衣柜里挑来挑去，挑出一条我姐淘汰下来的裤子。
建国知道他的一句话伤害了我，我也不想见他。第二天一大早，自个儿去了麦地里割猪草，没有去喊他。听老妈说，建国在我家门前转悠了一天。小孩气性小，我实在憋不住去听建国说那么好听的普通话，隔天早上去喊建国。建国看见我穿了新裤子，高兴地拍手，我们两人牵手去麦地里逮蚂蚱。在麦田里，建国围绕我转了一圈，看我一眼，忽然拍手笑了，他说：“叔叔，你确实不是乞丐，你穿的是一个女乞丐的衣服。”
我生气了，拍着双手说：“我腿上没有补丁，我怎么会是乞丐？” 建国指着我的屁股说：“你屁股上有一块花补丁，你肯定是穿了女乞丐的裤子。” 我不认为裤子屁股蛋补一块补丁就是乞丐，对他说：“村子里的每一个人，裤子接触膝盖和屁股蛋的地方都有补丁，难道村里的人都是乞丐吗？”我生气了，不再和建国说话，虽然他说话很好听，但他误解我是乞丐，让我很难受。建国撅起小嘴，并不认为他的话说错了，我们一路无语。
夜里，我央求干完农活的老妈给我找一条没有补丁的裤子。老妈把头埋在柜子里，忙活了半天，竟然没有找出一条完整的裤子。老妈无奈地说：“裤子有补丁，不一定是乞丐。乞丐，是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也没有穿的。而我们是有吃的，有穿的。”老妈发现她是说服不了我，摸着我的头说：“衣服上打补丁，说明村里人爱劳动。主席裤子也有补丁。不热爱劳动的人，衣服上是没有补丁的。如果衣服上没有补丁，那人一定是一个懒汉。”
我把我妈的话告诉建国，他说：“是的，我妈给我说了，屁股上有补丁，不一定是乞丐。村子里人身上的补丁，是乾陵山上下来的绣娘在衣服上绣的一朵花，是对热爱劳动的人们的奖赏。”最后，我和他和解了。我们在谷子地里捉了一下午的蚂蚱。回家的时候，建国提议，我们还是放了蚂蚱吧，也让蚂蚱回家去找妈妈吧。
回家后，我把建国的话告诉老妈，老妈说：“哎呀，你嫂子到底是城市人。她有文化，能把一块补丁说出花来，说明她是一个善良的人。不过，我们村子里的每个人屁股上的补丁，确实是绣着一朵朵花哩。”
后来，我再也没有从建国口里听到乞丐这个词，我们常常唱一首歌：“我是公社小社员嘞，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嘞。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