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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沾气

日期: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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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范墩子

  在土台子村散步,清水淙淙,太阳茸茸的,几位老妪在柿子树下说话。时间仿佛停了。

  黑猫缩着背,站在砖墙上,鹅在圈里不住地叫唤;枯草里的狗,抬头看了我两眼,又睡去了。薄薄的云,铺在西天,被飞机拉出三道长线。野菊在风里害羞地点头,露珠晶莹莹的,或大或小,或密或疏,有的还微微地动,但未掉在地上。蹲下身看,似有许多太阳在里面晃,草丛中有的叶圆圆的,有的叶细细的。其中有一条长长的叶半伸出来,上头缀着密密麻麻的露珠,被压得弯弯的,风一来,就掉了几滴,但仍打着弯儿。

  一户庭院没住人,门前杂草丛生,树皮上印满了青苔,干枯的葡萄藤乱搭在墙上。垃圾箱上,不知哪家少年放了玩具孙悟空,仿佛随时会腾云而去。昨夜的白霜在死亡,在悄悄升腾,空气更清了,云更高远了。站在屋顶,远处的白鹿原和北山,都清晰可辨。村尾有一小庙,冷清寂静,门前坐着一个老汉,在眺望对岸的山。叶虽不红艳,但山上已然是多种色彩了。往深山里望去,层峦叠嶂,山影昏黑,最高的山上,还落了雪,明晃晃的。庙旁杂木丛生,枝干细细的,盘在一起,竟有几分繁密的美。几只麻雀跳来跳去。

  许多红色的野果垂在半空,我折下一枝,去问一旁的老汉,老汉直摇头,说他也不识。闲聊中,得知老汉是守庙人,常年居住在此,可他竟也不识庙旁的野果。看来,离我们愈近的事物,愈容易被我们忽略。此后在镇上,见到许多卖山货的人,上前一一去问,但无人知晓。这其中,有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将野果举在半空,边端详,边直呼熟悉,咿咿呀呀了半天,却仍说不上名字。我又问了街上许多晒太阳的老人,但都不识。

  我在山下的田野里还走了许久。绿油油的麦苗在日光下泛着金光,像顶着一层淡淡的雾。脚一踏上湿软的泥土,心就到了树梢,被阳光覆盖,被阴影笼罩,像鸟一样在天空流浪。此刻,我是田野里流浪的诗人,是麦田里的一首诗,是遗落在草丛深处的柿子,是风里招摇的玉兰叶,昨夜有雨,雨滴还悬在翠绿透亮的叶上,宛如串串珍珠。远山锈迹斑斑,城市消失在树影间,尚未干枯的蒿草还在远游,我总算把语言播在了微光闪闪的田野深处。直走得太阳昏昏欲睡,我才离去。回到寓所,我将捡来的树叶,摆在桌上,撒在地上。

  写此短文时,顿觉浊气尽消,山风拂面了。想到了一个词:沾气。想到时,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这本是个方言词,但愈想愈觉得有味,愈觉得适合今日的心境。沾什么气呢?长期伏案,久了,难免疲劳,心生浮躁,也就极难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因此,需要隔上数日去山里走走,去村庄里转转,好沾点山气和田园之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