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长春
在闻名遐迩的“关中四塞”中，我对古老而传奇的潼关最为惊叹。
这座素有“百二秦关”“四镇咽喉”“三秦锁钥”之誉的关隘，与北面冷峻的萧关、南面险拔的武关、西面雄奇的大散关不同，以其威严肃穆的姿态，坐落在波涛翻滚的黄河之畔、峭壁林立的秦岭脚下。自汉末以来，潼关即为连接中原与关中之通道，在这里发生的战争不计其数，其中较大规模的战争就有80多场。因此，历代朝廷都很重视此关建设，最盛时有街巷50多条，杜甫、韩愈、王维、温庭筠、苏轼、陆游、张养浩等大家，都为此留下不朽的诗篇。
“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解不平。”一百多年前，一位英气勃发的少年，从湖南老家风尘仆仆而来，去兰州投奔在那里任职的父亲。路过此地，目睹大河东流、乱云翻滚之势，便挥毫写下这首气吞山河的《潼关》，至今震撼人心。这首诗的作者，就是后来被称为“戊戌六君子”的谭嗣同。那年，他才16岁，足见其拳拳之心。慷慨之气，溢于言表，与元代张养浩的“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有异曲同工之妙。某种意义上，潼关已成为中华文化中一个意蕴丰厚的所在，而不单单是一个历经兵火的关隘。
我每次读到这两首诗词时，就会热血涌荡，眼前随即飘出“旌旗遍草木，兵马如云屯”的场景。故而，每次从列车上路过此地，常常会想起这些荡气回肠的诗句来。中国文人的可爱大概就在于此，用一杆秃笔涂划诗文、践行担当，一腔豪情从而升华成镌刻山河、雕镂人心、千古流芳的经典杰作。
这些经典杰作，摩挲中国文化一久，便成了一种亲切而深沉的召唤。于是，在这样的召唤中，我来到了潼关古城。谁曾想到，这些朗朗上口的诗词背后，不仅是触目惊心的狂涛巨浪、万壑千岩，还有更多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历史传奇。
到了这里才知道，潼关是东汉王朝出于战略需要，在函谷关基础上增设的“关键通道”。潼关古城从始建至唐代，随着黄河水位历年下降，两经迁徙，三地设防，城池多变，设施不一。宋元明清均有城墙和垛口的增加，不断修葺，蔚为壮观。清乾隆皇帝游历至此，感于潼关之气势，写下“天下第一关”的题词，后制成鎏金匾额悬于城楼。遗憾的是，真正的古迹早已淹没于岁月深处，只有青石路两边新修的城楼、岳渎阁、女娲祠、潼关卫所、巡兵道衙、四牌坊、古戏楼等静静屹立。虽都是些仿古修复之作，但古韵犹存，每一道裂痕都是岁月的私语，每一块碎片都封存着一段过往。临街有些已挂牌还没营业的酒店、温泉、特色小吃的门面，看起来规模宏大、十分气派，但游客们都乐于在花丛曲径间款款缓步，却很少对着那斑驳的石碑、沧桑的古巷、佝偻的老树盘桓静思。
如果说那些关隘堡垒是中国古代军事工程的坚固外壳，那么，这个博物馆就是治国理政的精神内核。 “秦中自古帝王州”，八百里秦川人杰地灵，清官廉吏代代辈出，贤相名臣不胜枚举。其中，出生于潼关的“四知太守”杨震，就是一位典型代表。
“关西杨伯起，汉日旧称贤。四代三公族，清风播人天。”杨震（公元59年—124年），字伯起，潼关县留翎村人，曾任刺史、太守、司徒、太尉等职。幼年丧父，与母亲、弟弟三人相依为命，靠租种土地度日糊口。他非常疼爱弟弟，侍奉母亲体贴入微，《续后汉书》称其“奉母教弟，乡里称孝”。他胸怀为国育才、兴邦富民的远大志向，在以农耕维持生活的同时，深钻细研今文经学，采撷众家之长，从20岁起开始教育生涯，先后在留翎栈、双泉学馆、三鳣堂等设馆授徒，几十年如一日，广收贫寒子弟，求学者络绎不绝，当时的名宦虞放、陈翼等皆出其门下。因潼关位于函谷关以西，他被誉为“关西孔子”“关西夫子”。
大将军邓骘非常敬佩杨震的学识和人品，遂举荐其为“茂才”。年已50岁的杨震出仕为官，始终以“清白吏”为座右铭，严格要求自己，“不受私谒”。东汉永初六年（112年），他赴任东莱太守，路经昌邑，县令王密闻知，为报答其举荐之恩，趁夜深人静时“怀金十斤”来到驿馆送给杨震。面对如此“大礼包”，杨震不但不受，反而严厉斥责王密：“我和你是故交，关系比较密切，我很了解你的为人，而你却不了解我的为人。”王密说：“现在深夜无人知道。”杨震正色道：“怎么会没人知道？你顶天而来，天知道；踏地而来，地知道；携金而来，你知道；赠金与我，我知道。既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么能说没人知道呢？”听完此话，王密羞愧而去。“四知先生”“四知太守”名号由此而来。
杨震不但清白做人、廉政为官，而且还是一个不畏权贵、敢于担当的人。东汉元初四年（117年），他担任太常后，向朝廷举荐杨伦等五人为博士，这些人后来都“显传学业，诸儒称之”，其中杨伦在汉顺帝时成为治国名臣。对于无德无能的平庸之辈，不论是由谁举荐，杨震都坚守原则，概不任用。东汉延光二年（123年），杨震担任太尉之时，汉安帝刘祜的舅父、大鸿胪耿宝向他举荐中常侍李闰之兄为官。杨震知道那人德才不佳，就予以拒绝。耿宝亲自前往杨震住所，说这是皇上的意思。杨震义正词严地说：“如果朝廷想让三公之府征召谁，就应该由尚书把皇上的敕书送来，怎么能让你来传达皇上的意思呢？”耿宝无言以对，只得羞愤怀恨而去。皇后的哥哥阎显也利用职权，向杨震推荐自己的亲友入朝做官，杨震同样予以拒绝。为此得罪宦官，被诬陷罢官。在回乡途中，忧愤之下饮鸩而死。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历来是儒家的崇高追求和处世之道。因此，深受儒学浸染的杨震，不仅在“治国”方面成效斐然，而且在“齐家”方面也留下了诸多佳话。他为官多年，既做过地方大员也任过朝廷高官，但他从不修建好房子，不购置私人田产，他的子孙与平民百姓一样，蔬食布衣，生活十分简朴。亲朋好友劝他为子孙后代置办些产业，杨震坚决不肯，他说：“让后世人都称他们为‘清白吏’子孙，这样的遗产，难道不丰厚吗？”因此，其风范和品行成为后人效仿和遵从的典范，子孙也都以“清白吏”而誉满天下。正如汉末孔融所言：“杨公四世清德，海内所瞻。”正是在其高洁品行的影响下，民风淳朴的关中大地才走出郭子仪、寇准、王鼎等一大批光耀天穹的国之栋梁、世之楷模。
历史巨轮滚滚向前，岁月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今天，我们漫步潼关古城，从曾经鼓角争鸣的古战场到浩然正气的博物馆，一路上边走边看，边看边悟，仿佛在穿越一条沧桑而璀璨的时光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