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新会
那是一条流在我梦里的小河,水声时常在我的耳旁萦绕。
那是一条流经我故乡的小河,我曾经滔滔不绝地给许多朋友说起。那也是一条只能流淌在我记忆中的河流,因为河床早已被岁月漂白。可是,谁能想到,我的小河居然复活了。去年春夏之交,我回老家,母亲告诉了这个好消息。我当即要去河边看看,阳阳、甜甜和邻居几个孩子也都要跟着去。吃过早饭,我和先生便带着五个孩子出发了。
这条坡路以前狭小陡峭,只能勉强通过一辆架子车,前几年省电力公司修建高塔时将路拓宽,可以通过一辆小轿车。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很担心孩子们的安全,便让他们手拉着手下坡。我在一旁给他们讲故事。
先生早已听我讲过无数遍小河的故事。我刚一开口,他便接过话茬,模仿着我的口气说:“我很小的时候,我妈经常带着我和弟弟去小河边洗衣服。那时旱原上吃水困难,村里打过三四眼大口井,用不了几年,水就枯了。只有北敞口那一眼井水旺,但每天早上只放一会儿水,去迟了就拉不上水。每回拉水,我们都要早早起床,用架子车拉着一个用汽油桶改成的大水桶去井上排队。那段路大约有三四里,疙疙瘩瘩的,很不好走。我最怕冬天去拉水,站在冰溜子上排队等着放水,脸冻得麻木,棉鞋一会儿就冻硬了。接上水,我妈在前面弯腰用力拉车,我在后边撅着屁股使劲推,回到家头发湿得能拧出水来。”
“老家院子里不是有自来水龙头吗?”先生第一次听我说起小河时,这样问道。今天,儿子阳阳问出了同样的话。“村子里接通自来水,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以前吃水困难时,你外婆常到河边洗衣服。每次去时,小孩子们比过年还要高兴。大人洗大件衣服,小孩儿们帮着洗小件的。湿衣服太沉,得摊在草地上晾晒一会儿,等快干了再收起来背回家。晾完衣服,大人们坐在一起拉话,小孩儿就到河边的沙土地里挖小蒜。小蒜是稀罕物,只长在沙土地里,有特殊的香味,烙的小蒜盒子很解馋。小孩子比赛挖小蒜,看谁手底下利索,看谁挖得多……那时候,河对岸是成片的桃林,每年收完麦子大人就带着孩子们提上麦子去换桃……”我滔滔不绝地讲着小时候的趣事,先生和几个孩子听得饶有兴趣。
快到沟底时,我们拐上了老路。这里人迹罕至,坡陡路滑。我指着另一条陡坡说:“咱们刚才走的是饮牛坡的大路。我们小时走的是鸡架梁的小路。那一段路就像鸡脖子一样又窄又弯,两边都是沟,吓得人根本不敢往下看。路面长满了蓑草,又湿又滑。”
沟底村子里的人家,早都搬到了原上。我顺着记忆中的羊肠小道,默默前行。近了,近了,更近了……我们已经站在了昔日的河滩上,小河怎么还不见踪影?“妈妈,我害怕!咱们回家吧!这里没有河?”阳阳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别怕,咱们的探险马上就要成功了!”先生鼓励道。往前,往前,再往前……我相信我的小河一定就在不远处等着我。“水声,妈妈,我听到了流水声。”阳阳大声喊起来。我们屏声静气,似乎真的听到了隐隐的水声。我正在四处寻找时,孩子们冲着我欢呼道:“树下,杨树下有水。”
我快步跑了十几米,真的看到了水。可是,眼前这一溜细细的,几乎无法流动的水,还能称之为河?谁会相信十几米宽的河道会缩减到不足十厘米;谁会相信当年男孩子站在巨石上,可以玩跳水的深潭会踪影全无;谁会相信过去人们踩着过河的列石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呢?我的失望写满一脸,觉得自己好像是个骗子。孩子们却浑然不觉,蹲在河边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面目全非的小河,我的心里一阵阵发紧。先生安慰我:“总算找到了小河。你看孩子们多开心!是呀,小河终于又有水了,我应该高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