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福海
那年，校园里的桃花粲然绽放。一袭长裙的她，徜徉在树间赏花。
忽然，远处一位男生怯怯地对她喊道：“喂，同学，同学。”她侧目睃了一眼，是个陌生人，不由忿然，问：“怎么啦？”他红着脸，疾步奔过来，递上刚脱下的休闲服，“喏，快围上。”她莫名其妙，正欲呵斥，他竖起食指，“嘘——”，轻声告知她裙裾后染红了一块，就像朵桃花。她羞赧，嘤嘤道声“谢谢”，逃也似的掩面而去。
为了还那件沾有男人荷尔蒙的休闲服，她奔波几个餐厅搜寻了两天，才物归原主。再度见到他时，已没了先前的窘迫；彼此互加微信后，得闲便聊，方知他和她都在读大三。很快，两个鲜活的生物坠入了情网，宛若藤树相缠，难舍难分。
毕业时，他因父母年迈，决意回偏远小城。而她，在省城供职的父亲，催促她尽早回去，谋份令人艳羡的职业。孰料，她毅然随他奔赴小城。几番博弈后，他俩终于得偿所愿，他当物理老师，她执教中学语文。两人晨出暮归，形影相随，纵使住陋室吃粗茶淡饭，心里倒也甜蜜。
早年，他老家的地里栽了十几株桃树，大的高丈余，小的一人高，花开时一片绚烂，满目锦绣。翌年桃花灼灼时，爱的种子萌芽了。孕吐厉害的她，嘴里时常泛酸水，特想吃桃子。假日，他骑着电单车，带她回到老家。彼时，树上的桃子尚青涩坚硬，可她馋得直咽口水。他爬上树摘桃子。她用手指着在树下大声嚷嚷，“上面那只大，我要吃那只。”他歪斜着身子，一手抓住树杈，一手伸出去够那只大桃子。蓦地，他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去，腰部不偏不倚硌在石块上，硌坏了脊椎。她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镇静下来后，她变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筹款为他救治。东奔西跑折腾了好一阵，他的命算是保住了，可双腿却失去了知觉。
往昔备受宠爱的城市女孩，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茫然、困惑，一筹莫展。所幸，理智尚清醒。她别无选择，在日常琐碎面前，唯能低下矜持的头颅，慢慢学会了打理柴米油盐，烟火味渐次取代了脂粉气。妊娠七个多月时，她仍挺着鼓一样的肚子，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去上课；下了班，再赶回家照料他的吃喝拉撒，还要腾出时间给他按摩双腿，虔诚期许着奇迹的诞生。
临盆在即，向来孤傲的她接受了母亲的资助，并恳请母亲前来帮衬。顺利诞下女儿后，她与他乐不可支。第七天晌午，两人议来论去，商定乳名就唤小蜜桃。他瘫卧在床，无异于“废人”，家里的大小事情帮不上半丁点儿忙。而她，则像不停摆的钟，哺乳、喂水、换尿不湿、哄开心、洗衣、做饭、打扫屋子，且通宵难宁神安眠。长久睡不好，她人憔悴黯淡得变了样，可愣是咬着牙打发着一个个日子。
女儿百日后，街坊邻居告诉她，山那边有个老中医，有祖传秘籍能治摔伤。她虽将信将疑，仍“死马当作活马医”，假日借来平板车，将柔弱的躯体曲成弓，拉他去诊治。与此同时，她一天也未中断过给他按摩，仿佛在揣摩着希冀。四年多下来，她记不清跑了多少个来回，可大山能见证，那穿烂了的十五双运动鞋，蜕去一层老的又生出一层新的掌心的茧子，可以佐证。她昔日白皙纤嫩的手，如今变得粗糙不堪；他目睹情状，心疼至极，有时拉住她的手，竟暗自饮泣。
一日酉时，她给他做腿部按摩时倏忽发现，他的脚趾在微弱地颤动。她先是以为自己眼花恍惚，待仔细确认后欣喜得蹦了起来，拍着手惊呼道：“噢，动了，能动了。”三个多月后，卧榻已久的他，终于能下床近距离走动了。他神情庄重地凝视着她，踱至她面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哽咽道：“你所有的付出，一定会得到加倍的回报！”她未语，只静默莞尔。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双腿的功能终于复原如初，他兴奋得把她抱了起来，在原地连转了几圈，而后歉疚地说：“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我无以为报，唯有好好爱你。”她颔首说：“有这，已足矣。”他重返讲台，传道、授业、解惑。她则像小鸟，扑棱在他左右。
仲秋，他收到喜报，有篇学术论文被国际权威期刊采用，并诚邀他作为访问学者去地球另一端讲学半年。他举棋不定，她竭力支持，最终成行。她既要工作，又得照顾老人和女儿，人忙得像陀螺，可心里却如同喝了蜜。偶有闺蜜或同事戏谑她：“小心他不回来了。”她淡定道：“不会的。”
次年桃花盛开时，他如期回国，未作逗留，旋即坐高铁返抵小城。他没告知确切的日期与车次，想给她个惊喜。他拖着拉杆箱步出出站口时，在熙攘的人流中瞥见了一个粉色的倩影，恍若桃花。凝睇细看，咦，竟是她！他问：“你怎么知是这趟车？”她道：“这些天，凡北京来的高铁，每趟我都留心。”
他眼涌波澜，张开双臂紧拥住她，深情道：“你就是最圣洁、娇艳的桃花，年年月月，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开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