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百花盛开之时，蛰伏太久的一颗心总想“扑棱棱”往外飞，去戏水登山，踏青赏景，昼行寒林，暮宿柴门，谈笑间喝一壶春水煎茶，尽兴处饮两盏松花酿酒——久居城市的我，其实许多年前有过类似这样的一段生活，如今也觉几分风雅。
那时我在远离家乡的军营里，面朝大海，背倚大山，山上遍植松树橡树枫树，还有山杏野桃杜梨，春天里嫣红粉白的花朵开个没完。我们就在山下的练兵场上走队列，踢正步，站军姿，喊口号，或在山间公路上长跑练体能，鼻息间呼进呼出的全是松花的清芬。有时，也抄近路到几公里外的司令部，会老乡、购买生活用品，看电影或文艺演出。晚归时，“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是寻常一景，松花落了，空气中都飘散着一股沁人的香息，也没人在意。现在想想有些资源浪费了，松花是可以食用的，那些年怎么没尝试松花酿酒。
裸子植物的松花，是马尾松、油松等松属植物的雄花，是由若干个小花苞组成圆柱形的黄色花柱，又叫松黄、松笔头，它没有花瓣，却有花粉。所以《花镜》里说它“有粉而无瓣”“色黄而多香”，指的是细屑状、隐藏于深绿里的点点浅黄，尤以马尾松的松花粉为甘甜清香。松花也指颜色，又叫松花黄，就是嫩黄绿色。《红楼梦》中，贾宝玉就将袭人的松花汗巾赠给了蒋玉菡。宝玉还问过宝钗身边的丫鬟莺儿，“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
可别小看了不起眼的松花，古人眼里可是个好东西。明代《本草纲目》记载：“松花，甘、温、无毒。”“润心肺、益气、除风、止血。”作为长寿的树种之一，古人一直认为松花“服之轻身”，有延年益寿之效。唐代的岑参就有诗云：“五粒松花酒，双谿道士家。”白居易也把它当成养生佳酿，道是“腹空先进松花酒，膝冷重装桂布裘。若问乐天忧病否，乐天知命了无忧。”可见，至少在唐代就有了松花酿酒。著名老饕苏东坡干脆写了一首《花粉歌》：“一斤松花不可少，八两蒲黄切莫炒，槐花杏花各五钱，两斤白蜜一起捣，吃也好，浴也好，红白容颜直到老。”松花不但可吃可喝，还被用来沐浴，简直可当营养品主题曲。最为世人向往的还是元代张可久在散曲《人月圆·山中书事》中的那句：“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一派山野生活的天然随性、悠然自得，宁静高远又风雅自在，自诗句诞生以来，一直令人喜爱并心生钦慕。
只是这松花酿酒，要如何酿成呢？好像也不难，唐人王冰《元和纪用经》中记载：“取松花粉二升，用绢囊裹之，入酒五升，浸五日。”以相应比例的原材料装入容器，依方操作，于避光处密封浸泡，时常摇动，适时启封即可。不但芳馥甘美，润肺养心，且“每次空腹饮三合，可治风眩头旋肿痹,皮肤顽疾等症。”另一做法出自明代戴羲的《养余月令》，将松花粉撒入糯米，加酒曲发酵后制成黄酒，滋味相较前者则更加醇厚绵甜。
松花团子是苏州的一款时令小食，将糯米团子滚上香香薄薄的一层松花粉便是。亦可作松黄饼，宋代林洪的《山家清供》上说，“春末，采松花黄和炼熟蜜，匀作如古龙涎饼状，不惟香味清甘，亦能壮颜益志，延永纪筭”，以松黄饼供酒，“使人洒然起山林之兴，觉驼峰、熊掌皆下风矣”，小小的松黄饼真有如此美味么？也许图一个心理上的愉悦也未可知，不过一句宋诗“玉叠松花蜜饼香”，让人对松黄饼平添好感。在杭州老字号糕团店，每年松花开时，还会有黄灿灿的松花糕出售，香香甜甜，受人欢迎。
只是,“风起松花散”“一路落松花”“松花吹满石棋盘”“轻如松花落金粉”……无人采收的清香松花，不是寂寞坠落，就是随风而去，或者“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成灰成烟，零落成泥罢了。想要采撷松花，需及时摘下将开未开的松花穗，倒入大竹匾中，边晾晒边反复拍打，粉末样的松黄就落在了竹匾里，用竹筛筛去灰尘与松针之类杂物，留下的便是细滑清香的松花粉。
更多的，满山的松花只好随它而去，伴春天隐入季节深处。只是一低头，“松花坠阶白”；端起碗，“山饭晒松花”；抬望眼，“万松花落黄金粉”，那种因松花而生出的安谧、闲适与不染尘俗的简静之美、芬芳禅味，便会油然涌上心头，五脏六腑也觉自在安宁，不忍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