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娟
父亲总蹲在老屋西角的铁匠棚里敲打铁器。86岁的他,耳不聪目却明,布满裂口的手掌,仍能握住三斤半的铁锤。
我推开斑驳的木门,铁砧上深浅不一的凹痕诉说着六十载春秋。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皖北农村,铁器比粮贵。祖父临终前,将铁匠家什传给16岁的父亲,三十斤重的风箱从此压在他单薄的脊梁上。打铁需三更起火五更收工,火星子落在粗布衣上烫出蜂窝似的洞,父亲却说这是“铁匠的勋章”。煤烟混着汗味在棚内盘旋,他的脊背弯成淬火的铁条,在炉火明灭中投下颤动的影子。
锻镰刀,讲究火里生金。铁块在炉膛烧成橘色,钳出来平铺在铁砧上,三把锤子便奏起农具的乐章——父亲执主锤定骨型,二叔用方锤修轮廓,三叔使圆锤磨锋刃。叮当声惊飞檐下麻雀时,通红的铁器浸入井水,腾起的白雾里便凝出月牙般的刃口。邻村老木匠常说:“张师傅打的镰刀,割麦子像剃头匠刮脸。”
那年麦收前,邻村订了三十把镰刀。我贪快省去回火工序,趁父亲赶集偷工减料。半月后,庄稼汉们举着卷刃的镰刀找上门。父亲抄起铁钳,夹住我颤抖的手,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铁匠的名声比炉火烫!刀刃软塌塌,脊梁骨还能硬邦邦?”他连夜重打镰刀,炉火映红的面庞滴着汗珠,却比烧红的铁块更灼人。寒风透过草帘钻进棚子,淬火的水缸表面结起薄冰,他的棉袄后背洇出深色汗渍。
改革开放后,农业机械化加快推进,老铁匠铺的锤声渐渐稀落,父亲却固执地守着铁砧。他把报废的拖拉机齿轮熔了,打成雕花铁锄;用废弃的自行车链条,煅出九节钢鞭。赶集时,总要在摊位前立块木牌:钢火不足分文不取。赶集的年轻人笑他迂腐,他却用豁口的茶缸敲着铁砧:“铁器有魂,淬过七十二道火才认主。”
七十五岁寿辰那日,父亲熔了半辈子积攒的废铁。铁水在砂模里流淌成碑,正面刻着“千锤百炼”,背面留着密密麻麻的锤印。他把铁碑立在铁匠棚前,碑顶特意做成犁头形状——“地不会老,犁不能亡”。碑身映着炉火,那些凹凸的纹路像极了父亲手背暴起的青筋。
去年冬至,父亲用最后的气力教我打马蹄铁。我的铁锤落下的轨迹歪斜如醉汉,却在第八十一次锤击时突然稳若松根。他摸着成型的铁片轻笑,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煤灰:“好铁要经七十二道火候,人活九十载,不也就是块回炉的老铁?”炉膛里的余火,在他瞳孔深处明明灭灭,恍如几十年前那个握紧风箱的少年。
铁匠棚的梁柱已生出木耳,风箱的牛皮裂缝里钻出野草。唯有铁砧上的凹痕愈发深邃,像年轮般记载着钢铁与血肉交融的故事。每有春风穿过门缝,挂在墙上的铁锤便轻轻相碰,发出清越的铮鸣——那是岁月在铁器上留下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