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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家乡的秧草垛田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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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明前茶

  上周末,种秧草的王姨就在微信上唤我:“快到兴化来,秧草地里开着黄花,好看呐。河豚也肥了,河蚌也肥了,秧草的嫩头还没有老,大柴灶上的河蚌咸肉秧草汤,还有红烧河豚配秧草,错过就要等一年呐。”

  王姨的妈妈,是舅舅在兴化插队时认的干妈。当年,从没有摸过锄头柄的城里青年,历经一年春夏秋冬,靠着老农们的言传身教,竟能挑着自己收获的一百斤新米和200个鸡蛋回城过年。舅舅说:“干妈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舅舅回城进厂后,头20年,他都跟舅妈一起,带着无锡排骨和小笼包,还有新被子、新毛巾和摇头风扇,回去看望干妈一家。再后来,苏北农家的生活也好了,都翻修了小二楼,两家人之间的走动便更加频密,我舅舅叮嘱过我:“我干妈90岁了,她老人家素喜热闹,热情好客,你有空也回去代我看望她。干妈说得好,秧草种得密,才能互相牵绊;能互相牵绊,根就扎得牢,脚下的这土地,才不会被流水一块块冲走。”

  秧草,被兴化人种在垛田上,兴化农民是懂审美的,油菜花盛放时,种油菜的垛田是一片生机勃勃的鲜黄,比金子还要明亮,比阳光还要透彻。而种秧草的垛田是一片让人心生温柔的嫩绿,上面的小黄花开得像草地上的星星;这样间隔种植,种油菜的垛田仿佛形成了欢腾的旋律,而种秧草的垛田就成了这宏大的春天的乐曲中,美妙的节拍符号。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民看到秧草,会下意识地觉得肠胃难受。当年,这种豆科、苜蓿属的草本植物,是救荒草。在春季青黄不接时,农人将它一篮子一篮子地割来,洗净、码盐,做成下饭的腌菜,或者在煮好的稀饭中加上一把,权当蔬菜。然而,天天吃秧草,谁也受不了。舅舅说过,秧草要变美味,第一需要一勺烧到冒烟的猪油,第二需要一勺纯粮酿造的白酒来激发其香气;不然,炒出来的秧草,大量的粗纤维没有馥郁肥糯的油脂包裹,会令人如鲠在喉。偏偏猪油和白酒,在舅舅插队时都是稀罕物,因此,连王姨也说:“小时候真是吃怕了秧草。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馋秧草的时候。”

  割下来的秧草,要立刻择去那些不够嫩的茎秆,只留下水嫩的芽头,在半小时内下锅,才能留住秧草软糯鲜滑的口感。另外,秧草要美味,一定要搭配油脂丰富的食材。清明节前后,河豚到了一年中脂肪含量最高的时候。乡下人判定河豚好不好,会说:“吃完河豚鱼皮,抿下嘴唇,看上下唇是否粘得牢。”能粘牢嘴唇的河豚,才配红烧秧草。另一种兴化的春季时令菜是河蚌,就是那种里面偶尔会发现珍珠的双壳动物。王姨手持撬刀,将大块的河蚌肉撬出、洗净,与咸肉、农家豆腐一同煲出乳白色的汤,这香浓的汤滴在桌上是圆滚滚的,不会流淌。而这一砂锅浓汤的点睛之笔,就是起锅前加一把碧绿的秧草嫩头。

  吃完饭,我跟王姨提出来要看一看她和村人的秧草田,她就摇着船,带我去。兴化秧草种在垛田上。如今,除了垛田油菜花,种秧草的垛田也浮漾在蓝天之下、湖荡之上,它们远望是一些漂亮的美术字:有些田块如“巨”字,有些田块如“日”字,有些田块如“月”字。撑船走到一处,王姨忽然叫我远眺:“瞧,左手边的那些垛田,瞧上去像不像一个‘春’字?”

  是的,那正是一个浮漾在水上的“春”字,由九块开小黄花的秧草田组成,它惺忪、唯美,每一笔都由劳作者的期盼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