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龙岗
秦岭,熟透的绿色厚重地爬满沟壑山川。
秋意似乎怯于秦岭的巍峨雄壮,踟蹰未止。偶有性急的杨树穿上了金色的风衣。逡巡于山腰的一缕雾,悠闲地享受着,窥探着神秘幽静的山谷。我不知道,有什么生命在这葳蕤的绿中,从容地准备着迎接冬的来临。
远远望见,河对面一座刀削斧劈的山,佝偻着胸,怀里搂着一座悬空的宫殿。“之”字形栈道循山势而上,不知何方“神仙”在那里。我转头准备问询妻子,想让她赏这妙境,却见她已带着倦容进入梦乡。本想与她“傍地走”,同赏奇景,感悟神仙眷侣的消闲,无奈,只能任她去“眼迷离”了。
眼前忽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车子又一头扎进了隧道。不论是西康高速、西汉高速、宝汉高速,还是西安到商洛的高速,只要穿越秦岭,都是一般模样。除了穿过秦岭的位置不同,要去的方向不同,心中的诗路和追寻的梦想也应该不同。越秦岭的高速几乎是隧道连接着桥梁,跨过一道河湾,穿过一个隧道,穿过一个隧道,再跨过一道沟壑,像小孙子玩游戏,一关一关地过。我也一关一关开心地通着关,思绪自由地奔放、心猿意马。过了隧道,再不去想那山间的庙宇和痴想的神仙眷侣,我却生出了一种幸福感。
老话说55岁看的是过去,60岁看的是回忆。面临退休了,总爱回忆青年时的往事。二十世纪80年代,我刚参加工作时,每天骑着自行车,要走三十里山沟路。蜿蜒的小河与崎岖的山路扭在一起,像两条发情的蛇死死地缠绕着。沙砾路面被小河切割成一个个C形或S形的弯,全程没有一座桥。我骑过一个弯,蹚过一道小河,就这样交替骑行三十里,才能到分管的乡镇。夏秋的雨季,那河常涨水,冬季结冰、春夏消雪,泥泞和刺骨的冰冷像唐玄奘取经的路,四季难行。今非昔比,不仅享受着遇水架桥,遇沟也架桥,“新愚公”更是逢山钻洞,封神榜里土行孙的神技也难媲美。车子欢快地行进,我早已神驰到列国和神话的世界,不觉中,我笑了。
秦岭没有太高的路,只有高低不同的桥柱子,像钢琴的键给旅途敲击出一曲舒缓柔和的旋律。几乎感知不到车子爬坡的喘息,一个连着一个的隧道镶嵌在秦岭南北大通道。秦岭迷人的镜头太多,无法言喻,无力捕捉,只能用目光短浅地成像。它在一个个隧道间转换,切入一帧帧画卷,串起连绵起伏的苍翠。目光一头牵挂着黄河,一头挽起长江,把秦岭南北贯通连线,把雍城、咸阳、西安、安康、巫溪、巫山、白帝城等大大小小的古老城镇揽入怀中。秦岭紧紧地融合黄河与长江流域古老而现代的文明,像父母呵护着儿女一样,无私地抚育,默默地奉献。
车子像醉了一样,掠过了安康,不觉间已穿行于秦巴山河的奇峰秀美中。我的心绪却不能宁静。也许,我在山里长大,深爱着山峰的巍峨,便觉着秦岭有点偏爱,给了三秦丰腴的八百里沃野。这里虽然物产丰美,但缺少了秦巴山峰的挺拔雄起和绿水青山的连绵起伏。越往秦巴深处走,山峰越高耸,越显仙风道骨的超然洒脱之美。
哲学家在喋喋不休地争论物质与意识谁第一。我在七八个小时的路途中,望着不知思索什么的山河,和依附于其间的植物、动物、昆虫、微生物、山雾、色彩,及被山峦裁剪出的蓝天白云与空气。究竟它们本就是美的,还是在我的眼里美,才震颤了心灵的激荡。我愚钝而不善思考,只能说:美映在眼底,藏进心里。这便是此次穿行秦岭的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