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乡村琐记

日期:05-01
字号: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冉令香

  路边巨石上“大地村”之名,颇让人好奇,进村一探究竟。

  一条水泥路蹚开山坡,伸进狭长的山谷。路左侧,山峦重叠起伏,隐约一条山路草绳一样跌落山间,村落房舍密密麻麻,盘踞到半山腰;右侧,劈开的岩石威严压抑,钢钎开凿的痕迹如肋骨。四周悄无声息,山野沉睡,荒草覆地,杂树灰蒙的枝条 “嗡嗡” 迎风低吼。

  转过山坡,石屋零星散落,沿路拉起长蛇阵。一年逾七旬的老者迎面而来,我走近搭讪。他手揣袖筒,垂眉低首,兀自蹒跚前去。蹲在老石墙根的黑狗,定睛看我两眼,突然“呜呜”两声低唤,脖子一挺,四脚撑地,贴地嗅着鼻子追踪过去。那老人概不理会。黑狗拐弯,依着青苔满身的老柿子树根撒泡尿,一溜烟儿跑了。

  行至村庄中心区,几样健身器材陪伴几个老棉袄散坐,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话,看我俩走近,头戴遮耳厚棉帽的老人殷勤地招呼:“谁家的客(kei)?”“闲逛。”我的话音一落,太阳灰白的脸透出云缝,一晃又躲进云层,模模糊糊的,像涂满颜料的油画。“家去喝茶呗。”厚棉帽的热情追着我走出三五步。

  老石墙外,一年逾八旬的老人挥动斧子砍斫,“嘭”“啪”树枝爆裂、断折之声,像戳破窗户纸一样,把村子的寂静戳破了一个个洞眼。老人歇息喘息、收拾劈柴之际,那浓浓的寂寥又覆盖得严严实实。老人再举斧头砍下去,那碗口粗的枯枝硬邦邦的,一挺一挺地较劲,竟然劈砍不透。苍老,难以逃避的苍老,如一张厚厚的网罩下来,把房屋、石墙、树木、人……一同裹进草木灰的老帆布,绑在时光轴的利箭“嗖”地射出,疾驰而去。

  “嘎嘎嘎”,那只老鸹披了黑袍腆着白衬衣包裹的肚皮,正在老杨树上练嗓子,“呼”地一个盘旋,落在十几米外的老槐树上。冷风侵衣,我站在树下,不由得担心这草木混搭的窝,透风撒气,漏雨寒欺。风掀枯叶的“瑟瑟”声中,竟听到细碎的鸣叫从巢里漏出来!那是一不留神流溢的私语,那么柔嫩,若有似无,如透过密密的枝叶筛在地面的月光,风吹树摇,一模糊就找寻不见了。这么早就有雏鸟孵出?!心内窃喜,我连忙用手机镜头拉近树杈间那个简陋的巢,企图一窥乍泄的“春光”,却并未找到透光处。

  站在老槐树上的老鸹,没有丝毫绅士风度,性急地腾跃,粗嘎地大叫,厉声催促我离开。我恍然明白,刚才它闪电般飞离老巢,是保护幼雏的调虎离山计。我冲它举起手机,这鬼机灵并没有撤退的意向,昂首挺胸,快言快语,“嘎嘎嘎嘎”向我一阵“点射”。

  “弁彼鸒斯,回飞提提”,乌鸦在《诗经·小弁》中一亮相,就在安闲快活地飞舞。2500年后,人们与之比邻,朝夕相处,它们秉性依旧,每天欢呼着迎来黎明,沐浴朝霞高谈阔论,或在傍晚呼天抢地,一惊一乍。《辞海》中称之“寒鸦”,又有美名“慈鸟”,昵称“小山老鸹”的,就是眼前这种黑背白腹者。鲁中山区呼之“老鸹”,其脾性泼辣,不畏严寒,即便冰天雪地依旧活跃在山林、旷野,栖息在村庄的参天老树,腾跃聒噪,驱赶着冬天的寥落。我欣喜地打个呼哨,转身离开。

  太阳又露出模糊的脸庞,发面饼一样浸在白嘘嘘的光晕里,映得阴郁的天空开始泛白。这只率性的老鸹唤醒了太阳,它把独自的快乐和自信放大,感染了这个沉闷的早晨。

  哦,杨树上的无事忙已钻出花生米大小、红褐色的锥形花苞。它们头顶一律挓挲了灰扑扑的绒毛,颇似用功太过的秃毛笔头。过不了几天,就有千万条“毛毛虫”垂下身子在凉飕飕的风里晃呀晃呀,大惊小怪地诉说一个冬天的梦了。“毛毛虫”们齐刷刷地冒出来,专为链接日子的“青”与“ 黄”吧。它们棕黄或褐红色圆柱形身子开满米粒大小的碎花,被装进簸箕、箩筐、小竹篮或被揪起的衣襟兜着,拿回家做成菜团子,曾经填充过多少空瘪的肚子。现在呢,无事忙的杂拌儿可用茴香苗、韭菜、白菜等,再搅拌上木耳、虾皮或五花肉,包水饺、蒸包,专门调剂油水嘟噜的生活。

  “馍馍——”一声憨实的叫卖唤起石院内的鸡鸣犬吠,一个中年男人骑摩托车驮着大竹筐停下,几个老人捏着一两张纸币围拢上来,五毛钱一个、一包二十个馍馍的买卖相当有吸引力。

  车窗外,天阴沉下来。一路上,杨树们僵硬的枝干迎着冷风“啪啦”撞击,锥形的无事忙三五个一簇直愣愣窜上枝梢儿,是专心出来等雨的吧。它们一落地,毛茸茸的雨隔三岔五飘下来,滋润大地,田野由黄变绿。麦苗吸个饱满,风一摇,窜高一拃;三摇两晃,分蘖、开花、抽穗……麦香就像茫茫的月光充溢大地。

  我掰下一小块馍馍放进嘴里慢嚼,久违的麦香从舌尖滑进食管,犹在齿间溢出唾液,盈满口腔。那日雨水,我心里播下的种子也吸饱了水分,膨胀萌发,一使劲,拱出梦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