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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苜蓿记

日期: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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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刘云

  渭河滩上春光繁茂,各样春花都开得尽情尽意。只是好多春鲜都罢茬了,朋友约去渭河滩老家吃春时,其实只剩下苜蓿还能吃。

  麦地一望无际的好长相,说是青绿不如说是墨绿。墨绿中透着生动的层次、厚度、向天边伸展的力度。有麦的地头就有苜蓿,零星长,一抹一抹长,在麦垄下抢着太阳光也长得浅绿。遇上一片柏林,掩映着村里的陵园。陵园连着麦地,在其接合部长着苜蓿。这样的地头苜蓿通灵,长得格外精神,叶瓣肥厚很有质感,掐下芽头茎干水分十足,染一手的绿。

  人工种的苜蓿成行成垄。朋友说,这多半是村上养鸡养羊的大户特意种的饲料地。苜蓿是乡下的精饲料,喂下的鸡羊品质特别好。渭河滩的羊吃百样草,长得十分富态,说到底是有苜蓿自由。羊的生活有苜蓿顶着,幸福感就会爆棚。

  四月的诗意如此细致。诗意就是眼前的苜蓿,是远处的麦地,是半空中飞来飞去的蜜蜂,是停在荠菜花上看我们采青的灰白的蝴蝶,是抬头一天晴和的大风景、天地间安静的村子、麦地间夹杂的杨树林、柏树林、香椿林、泡桐林、桃李园子,和打理得没有杂草的葡萄园子。眼前和手里的、菜筐里的苜蓿,我觉得是四月诗篇中的某种隐喻,指向一种说不清的乡愁,一种可以和世界讨论大小长远贵贱的逻辑。苜蓿的逻辑:守住地头,守住麦地和村子的人烟,守住春天。

  朋友家的老院子,坐落在村北沿上,开门就是大片的麦地。院子的空地种植着花木,有葡萄架、紫玉兰、香樟、竹簇、桃李、枇杷。院墙爬着月季和各样藤萝,一院子的植物顶着新嫩的绿色,让这老派的农家院子安静而生动。

  朋友的弟弟今年五十多了,一家人住在前院;两个女儿大学毕业在西安城里工作,每年也是清明祭祖、父母过生、春节才回来住一住。后院是父母留给朋友的留院别宅。以前是父母的寿屋和三个姐姐的闺房,如今父母早已仙逝,三个姐姐也早嫁到外村,有了自己一家的人气和烟火。朋友弟媳话语不多,眉眼里都是笑,一大早就在灶屋忙着给我们准备饭食。灶屋里蒸腾一片水汽,灶上笼屉在上着汽,另一口铁锅里正炖着鸡,水池菜筐里有剥好洗净的新蒜、芫荽、蒜薹。我们把采回的苜蓿摊在案板上,增添了灶屋里农家烟火气的几分鲜绿。

  这顿晚餐,我们就着西凤酒,把春吃得畅快淋漓。苜蓿作为晚餐的主角,趁着清洗的水气拌上油盐、五香粉,裹上面粉,进笼屉蒸熟放凉,用筷子拨散。蒜泥、姜末、小米辣、葱花、香油香醋、味精白糖,兑出不可用语言形容的碗汁。夹起一抓拉苜蓿麦饭蘸了碗汁吃,满口粗莽地咀嚼,口腔里充满春苜蓿的筋道,在一咀一嚼一咽中,人变得心满意足,心态鲜嫩得一碰就稀碎了。苜蓿增酒量,一不小心一瓶西凤就见了底。我们喝酒的三个男人都有了三分醉意,朋友的弟弟显然也是不缺话的,狗撵出兔子酒撵出话。他力主再开一瓶西凤,三人满满斟上。他说苜蓿是张骞出使西域引进汗血宝马时配套引进的优良饲草,到了关中不仅养大牲口,也养人。他说,关中婆姨有三爱——丈夫、棉花、苜蓿菜!能干婆姨把苜蓿饭、苜蓿菜做出花来,配面、做汤、蒸麦饭、拌馅包饺子包子、贴苜蓿煎饼、制苜蓿糕,样样都是乡下的特色。关中女人们硬是把乡下的草芥,调制出了香香的人间至味。

  晚餐毕,太阳也醉醉地落到渭河滩西边的山影里去了。我和朋友踏着醉步,穿过村路,七拐八拐地转到渭河大坝上。晚风吹上来,我们敞开衣怀让风吹散酒气。远处城市灯影里,渭河滩的麦地依稀在目。朋友说,渭河大堤间的滩地,是关中渭河平原上最好的夜潮地。渭河年年发水改河道,今年淹北岸,或许明年淹南岸,洪水漫处就是给滩里撒肥。这滩地是撒种就长。渭河边的庄稼人年年在滩上种下麦,不管河水今年什么脾气,渭河滩不能荒着只长野草,他们管这叫捡着收!

  朋友在父母过世后的十来年里,年年抽时间回到老院子去,添砖加瓦,种树种花、耕地种麦。年年回去,他都要到麦地里、野地里去采一采苜蓿,在老院子敞开劲吃苜蓿饭,把鲜叶子带回城里分享给朋友。我也常会应朋友之约,到他家老院子过一把闲散神仙的瘾。每次,我们都会到渭河滩走上很远一程,看麦地蓬勃、杂生的苜蓿旺盛,常常感慨地想:有麦子长的村子就有人住着守着,召唤远游的人回来;有苜蓿的村子人们就有吃鲜的兴致。这青绿的心思越发给人增添几多念想和不舍。

  朋友快要退休了,他会回到渭河北岸的老院子,和麦子苜蓿一起养老,会在麦子和苜蓿不慌不忙的生命节拍中走完最后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