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言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曾养了一棵灰灰菜，长到近三米高，枝干靠近地面处有手腕那么粗。它曾以树的姿态，高傲地站在院子里，接受来往行人的惊叹和称赞。
研究植物学的朋友告诉我，灰灰菜虽然后面带着一个“菜”字，却是世界公认的杂草。它生命力顽强，几乎分布在全球各个角落，无论是温带地区还是热带地区，从海拔五十米到四千多米的地方，都能见到它的身影。特别在农村的田间地头、沟谷坎边、河岸渠沿，经常可以看到。它叶片灰绿，茎干为紫红色，成熟时顶端的种子呈絮状，很容易和其他野草区别。人们通常采摘灰灰菜的叶子当野菜吃。可很少有人知道，它的种子含有大量淀粉和蛋白质，可以用来充饥。所以在喜马拉雅山脉等地区，至今还把它当作谷物来种植。
在古代中国，灰灰菜有很多好听的名字，比如藜、藜藿、灰藿。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称其为“红心灰藿”，因它的茎为紫红色，又被称为“胭脂菜”“鹤顶草”。而古籍中经常提到的“藜羹”，说的便是灰灰菜种子做成的汤。《韩非子·五蠹》中记载，尧帝时代，人们以藜为羹。后来因孔子也曾食过“藜藿之羹”，后世士大夫们便将“食藜羹”看作清贫困顿时能持正守节的象征。陶渊明隐居时所做的《咏贫士》中，就用“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来表达自己安贫乐道的精神风貌。
《诗经·小雅》中，有句“南山有台，北山有莱”。据陆玑注释，这里的“莱”指的也是灰灰菜。而我种的这棵“藜”，却采之于南山。因为爱吃野菜，有一年秋天就索性在南山脚下采集了一些灰灰菜的种子，回来后撒在院子里。第二年春天，它们刚开始生长时，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和普通灰灰菜基本一样，挤挤挨挨长了一大片。唯一的区别，是它们都直溜溜向上生长，半米高时还没有发出侧枝。叶子也比普通灰灰菜的叶片宽大厚实，有手掌那么大，很得妻子喜欢，隔三岔五就拔几棵做菜。没过多久，一大片灰灰菜就被我们吃得只剩下四棵。这个过程中，它们已长到一米多高，也开始生出侧枝。这时，妻子做菜时已不用将它们连根拔起，只需剪下一根侧枝或者摘一把叶片就够一碟野菜。
人常说双木成林，四棵两米多高的灰灰菜，看起来也像一片丛林。它们常常引得过路行人驻足观望，不停赞叹。的确很少有人见过长得这么高的灰灰菜。等它们长到近三米时，用枝繁叶茂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真的可以菜下乘凉了。因为影响了一旁其他蔬菜花草的生长，不得已砍掉三棵，留下一棵任其自由生长。到秋天时，剩下的这棵已被枝头累累果实压得弯下了腰，像一位不堪重负的母亲，即使被生活压弯了背还要强撑着身体。虽然作为一株野菜，无所谓功利心，但它无疑是一棵成功的灰灰菜，很好地完成了菜的使命，又因树的姿态而获得人们赞叹。在世人眼里，它算得上功成名就了。
那年深秋，我采集了一些种子，砍倒那棵异常的“藜树”时，心里还叹息它那么粗的主干却没什么用处。直到朋友后来告诉我，那其实可以用来做“藜杖”。原来，灰灰菜除了嫩叶可当菜、种子可食用外，到了初冬，选取干燥坚实的茎秆还能做拐杖。明朝重臣、“茶陵诗派”核心人物李东阳曾作诗《咏藜》：“藜新尚可蒸，藜老亦堪煮。明年幸强健，拄杖看秋雨。”四句诗写尽了藜的一生和不同生长阶段的用途。特别是最后一句，诗人看秋雨时所拄的拐杖，就是传说中的“藜杖”。
关于藜杖的记载，出自《庄子·让王》：“原宪华冠蹝履，杖藜而应门。”可见战国时期就有用藜做杖的记载。在古代传说故事里，手执藜杖的老人通常都神通广大。《三国演义》中就讲，张角去山里采药，遇一碧眼童颜执藜杖的老人，自称南华老仙，给了张角三卷天书，名曰《太平要术》。张角研习此书后，学会了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最后发动黄巾起义，揭开了三国纷争的序幕。东晋神话志怪小说集《拾遗记》中，有一个“藜杖吹火”的故事，讲拄着青藜杖的黄衣老人向西汉文学家刘向传授《洪范》的过程。
古诗中提到藜杖或杖藜的，更不胜枚举。“年过半百不称意，明日看云还杖藜”“月明候柴户，藜杖何时来”“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这貌似普通的藜，除了可以食用外，居然与神仙和雅士有如此多联系。写到此，我开始?后悔不已，想起前几年被自己砍倒扔掉的那棵“藜树”，真是暴殄天物。好在我还留有一些种子，希望今年能再种出几株高大“藜树”，也可像王维那样“悠然策藜杖，归向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