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爸站在盘龙古道最高处,腰杆笔直,一点也看不出他年过八旬。
无人机给他幸福洋溢的面部一个特写。那是一张有着中国农民鲜明特征的脸,质朴、仁厚,皮肤黝黑遮不住天生满脸褶皱下的本性善良,坚定的眼神,透露出坚韧与执着。随着镜头慢慢拉远,只见五爸缓缓抬起双臂,猛地向身体右后方天空一挥;无人机像得到指令一般,迅速向着他挥手的方向飞去。于是,盘龙古道尽收眼底。
这是堂姐带五爸去新疆旅行时拍的短视频。自从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黄土地,走向充满诗意的远方。
五爸兄弟姊妹多,前有四个兄长,后有四个妹妹,他刚好在最中间。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按理说,应得到父母更多偏爱,可面对四个妹妹,他又是兄长,要承担应有的责任。我们当地有句俗语:“偏大的,爱小的,中间夹个受罪的。”意思是在孩子多的家庭,父母会偏爱老大和老小,中间的孩子一般受气最多。特别在食不果腹的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对一个生活在农村的男孩来说,想得到父母溺爱简直是奢望。
五爸很小的时候,就被爷爷过继给一个没有生养孩子的寡居长辈。没有兄弟姐妹在身边,对一个小孩子来说,这在一定程度上剥夺了他童年的快乐。好在那个时候大家都缺衣少食,谁比谁好不了多少。五爸也同其他孩子一样,如一株生长在田野里的庄稼,在风吹雨淋日晒中慢慢长大。
五爸年轻时,就同其他村民一样,要做很多肩扛背驮的重体力活。就拿种麦子来说,翻地、播种、浇水、施肥、打药、收割。等麦子好不容易收回来,还要在打麦场上摊开晾晒,用碌碡碾压出麦粒,等有风时扬去糠皮,再装入袋子扛回家;整个过程,几乎全要靠人力完成,耗费的体力可想而知。五爸说,那时衣服都是自家纺线织布做的,所以每年都要种几亩棉花。农忙时,要先收完玉米,种下小麦后,才会腾出手来采摘棉花。可这时往往已到了深秋季节,棉花地已升起很深的积水,只有挽起裤腿下到冰冷刺骨的水里才行。有时冻得实在受不了,就给腿上抹点白酒,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五爸因此早早就损伤了膝盖,落下一到阴雨天就腿疼的毛病。最疼的时候,连站起来走路都成问题。后来实在不行,才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尽管生活如此艰辛,可在我印象中,五爸总是乐呵呵的,从未听他对那时生活有过什么抱怨。
乐观的人更容易接受新事物,五爸就是这样的人。农业合作社时,乡里有了第一台拖拉机,可没人会驾驶。厂家工程师来培训,刚教了几遍,五爸就掌握了驾驶技术。他胆大,自己一个人开着就上了路。我记得他给小辈讲年轻时开拖拉机的情形。拖拉机很高,坐在驾驶舱里可以俯视周围一切,周围村民都投来羡慕的眼光。当时农村都是土路,不宽,但车也少,可以在路中间把拖拉机开得飞快,后面腾起一阵尘土,随风飞得很高,特别神气。
我一直觉得,五爸年轻时一定是一个文艺青年,这从他喜欢摄影就可以看出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照相机刚在小县城兴起,五爸就买回来一台。这让普通人很难理解,一个刚解决温饱问题的农村人,首先想到的居然是去买一台相机。他自己对照说明书捣鼓得差不多,就开始拉着我们给他当模特。先是给老人孩子们拍照,单人的,多人合影的,只要把人照得端端正正就可以。后来他也讲究起来,让我们和家里的房子、院子里的花草、狗、羊一起拍,还要注意站立姿势和脸部表情。那是我们长到十来岁时第一次拍照,兴奋,局促,笑容僵硬,双手不知道要放在哪里……这些都被五爸定格下来,成了我们儿时的珍贵记忆。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我上初中时,有一天去五爸家找堂弟玩。推门进去后,堂弟不在家,五爸一个人正盯着电视,屏幕上汤姆猫正追赶着老鼠杰瑞在跑。当时我没在意,出来后才反应过来,年近六十的五爸居然在看动画片《猫和老鼠》。后来只要想起这事,我就忍不住想笑。不过细细想来,也许五爸心里还住着一个小孩,那是他在不自觉中以这种方式弥补童年时缺失的快乐。
在农村,五爸算是文化水平比较高的人。当过几年村干部,还做过一段时间小生意。他身处农村,却不安于现状,总在尝试改变。记得有一年,五爸突发奇想,不愿再种玉米小麦棉花等传统农作物。不知他从什么地方高价买回一些蓖麻籽,种到地里,上足了肥料,期待有一个好收成。一般蓖麻最多只长到一两米高、玉米秸秆一样粗细,这个品种自从发芽后,就像疯了一样向上窜,一天一大截,最后居然长到十几米高,有碗口那么粗,简直成了一大奇观。不要说周围的村民感到稀奇,但凡从地头经过的人,没有不停下来走近仔细辨认的。我和堂弟钻进蓖麻“林”里,随意爬上一棵蓖麻“树”,每遇到满脸疑惑的过路人,我们就很得意地告诉他,这就是蓖麻。不要看那些蓖麻长得高,可蓖麻籽却没收获多少。那年秋天,我们像砍伐树木一样,斧头锯子全都用上,才把一棵棵蓖麻杆砍倒运回家,当柴火整整烧了几年。
前几天,堂姐在我们家族微信群发了一段视频,是五爸站在一群敲锣打鼓的人群中间擂鼓指挥锣鼓队的情形。五爸先是在一面大鼓边缘上敲了一阵短促轻快的鼓点,接着用鼓槌在正中央抡圆了重锤,鼓点铿锵。锣鼓队的响锣、铜钹和其他小面鼓,在五爸鼓声的指挥下,在村民的呐喊声中,随着五爸的鼓点奏响锣鼓乐章。各种响器发出的声音虽高低不同,但节奏错落、整齐划一;鼓声威武雄壮,声势激荡云天,引得围观群众阵阵喝彩。
五爸擅长打鼓,现在最喜欢的却是旅行。无论是参加老年旅游团,还是被子女们带着出去,他都非常乐意。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五爸就是位不扫兴的老人,是合格的旅游搭子。八十多岁的他,还喜欢尝试各种新事物,去没到过的地方,吃没尝过的美食。他可以去首都北京参观想念了大半辈子的天安门、故宫、毛主席纪念堂,可以穿着沙滩服在三亚的海边玩水、荡秋千;可以坐着滑竿、爬完青城山后,在四川的小茶馆消磨半天时光;也可以到帕米尔高原,站在盘龙古道的最高处,配合摄影师做各种奇怪的动作。
看着在盘龙古道拍的视频,五爸笑说他挥手的姿势就像小时候晾晒粮食时赶走跑来偷吃的鸡。一句话惹得我们笑了好一阵。
盘龙古道有句流传很广的宣传语:今日走过了所有的弯路,从此人生尽是坦途。借此祝福五爸,也祝福天下所有老人:您走过了人生所有的艰难,往后余生尽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