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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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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路遥的交集

日期: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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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1992年秋,路遥离我们而去。

  当时我已经客居海南,中间回来的时候,听说路遥病重,我去看望他。他说想吃石榴,酸石榴。我上街跑了好多地方,终于买到了临潼的酸石榴。他吃了几颗,说酸!之后我想起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时候,萧军去拯救萧红,当发现桌上有一张纸,上边写了几行字。写的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出逃私奔到北京,和她的表哥在一起吃过杏子,想到了杏子的滋味。人生是这样的,酸楚啊!

  我和路遥的交集,可以说太漫长了,但也很短促。当时曹谷溪在延川办《山花》,我和路遥都是这个小报的作者。我当时是大学一年级,西北大学中文系工农兵学员。路遥想上大学,在西北大学图书馆第一教室的女贞树下找到我,想上西大。我去找了一下工宣队,说他政审不过关。据说到师大也是这样的遭遇。最后延安大学收留了他。也就像他的生命终结的时候,他的骨灰、他的灵魂也是被延安大学——他的母校所接纳。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和路遥曾在榆林龙王庙地区文联,一起住过一个多月。我和陈江鹏合写《李子洲》,又写了电影文学剧本《骚动的高原》。路遥每天写三千字,到了晚上两三点了,没完成任务,他不睡觉。写不下去,就睡在炕上,趴在桌上,蹲在地上,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柳青的《创业史》在读。这一章、这一节该怎么起笔?是写环境还是写人物出场?《创业史》是他写作技术的范本,不然他写不下去。有时候早早写完了,就和我一块儿上东山,越过城墙,一直走到沙漠里去。落日黄昏,满天星斗,我们躺在沙漠深处。他说,如果永远是这样,人生是这样,生活是这样,生命是这样,那该多好啊!

  牛一样劳动,像鲁迅讲的吃的是草,奉献的是乳汁。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作家,用生命来写作,把生命献给文学。这样的作家有多少?寥寥无几。他在榆林给南京《钟山》杂志写一个中篇《你怎么也想不到》,用一个疑问句去做一个小说的题目并不多。他过去的中篇是《惊心动魄的一幕》《人生》《在困难的日子里》《姐姐》《黄叶在秋风中飘落》。他是借鉴苏联作家柯切托夫的《你到底要什么》,任何创意是有源头的。写了《人生》,按说已经达到了一个作家的高度了,从小说到电影影响广泛。但他仍不满足,用生命换取文学,写完《平凡的世界》三部。在路遥去世后的多年间,我们同辈的文学朋友,像刘成章在《光明日报》的一篇文章写的《一朵一朵数流霞》,一朵一朵的流霞都从天际间掠过。人生无常,路遥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用生命写作,把年轻的四十二岁的生命交付给了文学。这样的作家是可敬的。

  他写《平凡的世界》,与我谈过若干次他的构思。开始以《走向大世界》为题,创作《黄土》《黑金》《大城市》三部曲。第一部定稿为《普通人的道路》,从陕北写到我的家乡铜川,他弟弟王天乐在那儿当煤矿工人,然后到西安或深圳。在他去世十年之后,他的弟弟王天乐在《陕西日报》发表了一个半版的文章《苦难是他永恒的伴侣》,其中写道:“后来的书名是作家和谷,还有诗人子页给改的,我已记不清了,但肯定是他俩其中一个给改的。”

  好多人问我,我说应该是这样。有一天我到了作协大院找他,书稿已经完成,他就放在桌子上。他说,还不满意书名。我正好拿着刚买的一本秘鲁作家阿莱格利亚《广漠的世界》,他看了一下,“哎呀,这个名字好啊!”我说:“那你就叫《平凡的世界》。”他说:“好!”子页在其他场合可能也谈及改书名,网络上各种演绎都有。这算一个小插曲。

  《人生》发表于《收获》杂志,中青社出了单行本。读书的人,尽管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要比现在多得多,但是作为普通的读者和大多数文化不高的受众,恐怕是很难读到,大多是看了《人生》电影。我们说读者如何,读者是谁呀?有不同审美趣味和价值观的作家,也就产生了一大批各层次的不同价值观和不同审美趣味的读者。电影《人生》的成功,在于路遥作为编剧、张子良责任编辑、吴天明导演,保证了它传播的美学品质。

  电影《人生》,有人说是张子良出主意帮路遥根据原作改编的,因为张子良的美学观就像《黄土地》,开辟了中国新一代电影的开山之作。我在写《赵季平传》时也写到,张艺谋、陈凯歌披着黄大衣,在文艺路寒风掠过的梧桐树下,找到了戏曲研究院的赵季平,听了《丝绸之路交响》的一个片段,《黄土地》的音乐就敲定他来写。其艺术源流,是其父赵望云早年从敦煌引过来的,它是有基因的,有遗传的,有生命密码的。

  电影《人生》是朴素的,贴近土地的;高加林与巧珍,就像我们身边看到的事一样,也就像黄土地那样淳朴。赵季平写插曲《女儿歌》,所有剧组的人听了都哭了。一个小女子,喜欢的八路军战士过黄河打游击去了,她不愿意嫁给一个地主老财的猴小子,要过黄河找爱情,最后淹没在黄河里,融化在黄河里。这就是诗,一部作品没有诗意,唠唠叨叨没什么意思。

  纪录片《路遥》的导演田波,多年前我曾被他吆喝着做过一个多小时录音,片子剪出来也顶多一分钟就不错了。在央视几个频道播的版本不一样,我讲到的故事,用了不同的片段。后来他又拍电影《柳青》,请我去观摩,我连夜写评论文章。

  北京大学一个教授引用我写的观点,因为当时好多人不好表态,众说纷纭,现在证明拍得正好。假如拍电影《路遥》,能像拍《柳青》那样拍,现实主义的,充满了人性的喜怒哀乐,充满了人生的酸楚与温情,让人落泪,让人心疼,也就是一部好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