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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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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音布鲁克咏叹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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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巴音布鲁克草原 王启文 摄

  □卢一萍

  巴音布鲁克草原匍匐在天山褶皱之间,如一块被揉皱又铺展的绿绸,褶皱处是闪光的河流,是牛羊的棕色、褐色、黑色和白色斑点,是或聚集或散落的蒙古包。

  远处,雪山如一排沉默的巨兽,将脊背拱向云端。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仿佛凝固的火焰。从独库公路盘旋而上时,我便听见了风的低语。那声音像是从地心深处涌出的古老歌谣,裹挟着沙砾、草籽与雪山的寒气,在车窗外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海拔表的指针微微颤动,最终定格在两千四百米的刻度上。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某种永恒的意味,时间被稀释成风的流速,被切割成马蹄的节奏。

  牧民策马而过,扬起的尘土裹着干草的气息,与二十多年前我在帕米尔高原闻到的味道一样——那是游牧民族血脉里共有的荒原记忆,是马鞍与皮革经年累月浸润的沧桑。一位老人坐在毡房前,手中的马头琴弓弦轻颤,琴声与风交织,恍若天地初开时混沌的音色。而他的皱纹里藏着雪崩的轰鸣、狼群的嗥叫,也藏着羊羔降生时绒毛上的第一缕晨光。

  开都河在草原上蜿蜒,无数支流使它看上去如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最终汇聚成一片银色湖泊——名副其实的天鹅湖,一面雪山与云朵的镜子。候鸟迁徙的季节,天鹅的翅膀掠过水面,如同神灵以羽毛书写诗文。它们脖颈弯曲的弧度,与远处山脊的线条完美呼应,仿佛造物主在绘制同一幅素描时,刻意添上的笔触。

  我坐在湖畔,看一只天鹅将喙探入水里。涟漪荡开的刹那,倒影中的雪山碎成千万片,又在波纹平息后悄然愈合。这景象,让我想起我见识过的世界屋脊上的冰湖——那里的冰层终年不化,像一块封存时间的琥珀。而此处的湖水却是流动的,它以柔克刚地消解了雪山的威严,将巍峨化作粼粼银光。牧民说,天鹅是巴音布鲁克的灵魂,它们离去时,湖面会结冰;归来时,冰层便裂开一道道缝隙,如同沉睡的大地重新睁开眼眸。暮色降临时,最后一缕阳光斜射在湖面上,将天鹅的剪影拉长成黑色的箭矢,直指苍穹。风突然停了,天地陷入一种庄严的静默。那一刻,我恍惚听见了水底传来的古老回声——仿若土尔扈特部东归时铁蹄的震颤。

  开都河的九曲十八弯,是大地袒露的血管。河水在草原上迂回盘旋,像一条银蛇蜕下的皮,柔软却暗藏锋芒。黄昏时分,夕阳坠入河道,将每一道河湾染成金红色,宛如熔化的铜汁注入地表的沟壑。牧民告诉我,若从高空俯瞰,这河道像极了长生天的掌纹——曲折处是命运的劫数,平缓处是生命的喘息。

  我沿河而行,靴底沾满潮湿的泥土和绿色的草汁。河岸的蒿草在风中摇摆,草叶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群窃窃私语的少女。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鳞片反射的光转瞬即逝。在巴音布鲁克,河流的呼吸是温和的,它不诉说悲壮,只流淌亘古的美和孤独。

  一位牧羊少女赶着羊群涉水而过。羊蹄搅浑的河水很快恢复清澈。少女的袍襟被风吹起,露出红色的内衬,像荒原上突然绽放的一朵野花。她回头冲我微笑,那一刻,九曲十八弯的河道仿佛在她眼中蜿蜒流动。

  夜幕降临后,我受邀走进一座毡房。火塘里的牛粪饼燃起幽蓝的火焰,铁壶中的奶茶沸腾着。老牧民递给我一碗马奶酒,浑浊的液体里浮着灯光的碎屑。他说起年轻时在冬牧场与狼群对峙的往事:风雪夜,狼群逼近羊圈,他挥舞火把,吼出祖先传下的战歌,直到喉咙里冒出血腥味。“狼怕的不是火,是人的胆量。”他指了指胸口,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着。

  走出毡房时,银河正横贯天际。巴音布鲁克的星空低垂,仿佛伸手便能捞起一把星辰。星辰的排列与牧羊人皮鞭的鞭节相似,又像天鹅湖泛起的涟漪被定格在苍穹顶上。风掠过耳畔,带来天山雪的清冽。清晨,我站在敖包前,五彩的抛撒风马猎猎飘动,朝向雪山的方向。

  车启动时,孩子骑马追着车奔跑。他的脸颊红亮,像被朝霞吻过。后视镜中,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与草原融为一体。而前方的路依然蜿蜒,如一条白色哈达,将草原的馈赠系于我的脖颈。

  巴音布鲁克带着草原清香的风,一直在耳畔吹拂。它不似喀喇昆仑的暴烈,不似阿里的苍凉,而是一种裹着青草香的絮语,轻轻擦拭着旅人灵魂上的锈迹。或许多年以后,当我蜷缩在城市的某间屋子中,这段记忆会如一块未融化的冰,始终在心底折射雪山与天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