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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一位编织者

日期: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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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曹林燕

  多年后再见时,马新玲已是一位两鬓斑白的半百之人。

  一家省级媒体平台,正在拍摄她教授徒弟编织草鞋的场景。她的工作室,就设在自家的二楼,彩钢屋顶,装饰简陋。室内光线较为明亮,四壁刷得白净。墙角处堆放的一些处理过的老葛藤和蒲草、龙须草,旁边还放着一捆麻丝。屋中央,摆放着编织草鞋的简单工具:木耙子、刻有木窝子的刁板、木撬棍、木棒槌、腰弓(自然形成弓形的树枝)、木尺和用木头做成的长方凳。

  三个徒弟也都来自洋峪川,两男一女,年龄都不大。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是她的娘家侄孙,他编织的手法明显熟练于其他两个。只见他骑坐在长木凳上,低头将搓好的草绳按照长度缠绕于身前的木耙刺上,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的模样,然后将相互串联的两股草绳拉紧后绑在身上的腰弓上,就开始编草鞋的鼻子部分。他先从绳子的末端处织起,一边搓绳,一边添草,绕了十来圈后,又在耙子上调好宽度,继续编织。不一会儿,一个像模像样的鞋鼻子就呈现出来了。他颇为得意地扬起头,朝我们看看,眉眼间洋溢着笑意,嘴里长长呼出了一口白气。马新玲走了过去,说:“你瞧,手劲还不够匀称,这里明显松了点。”“哦。”小男孩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又低下头继续去编。

  另外的两个徒弟手下动作很是迟缓,马新玲只得俯下身子仔细指导。这边的小男孩已经给草鞋“裁耳”了,一个,两个,三个……干枯的草绳,在他手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沉默着,全神贯注地作业,一头浓密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抖动着。

  整个工作室内,除了马新玲持续不断的谆谆教导声,便是龙须草在他们手掌间细碎的摩擦声响。那草音听起来很迷人,像是某种来自远处的声音,带着泥土与流水的神秘气息,混合着阳光的甘甜味道,悄悄地扑袭而来,很安静,又很动听。

  小男孩还在不停地调整宽度,间或用撬棍进行刁紧动作。大约两个小时后,他进入了编后跟的环节。时间在悄然流逝,紧鞋鼻、修剪、穿耳、串鞋跟等,一系列复杂操作后,一双拙朴的草鞋便制成了。他的额头已然沁出了汗水,细长的眼睛熠熠闪亮。“不错!”马新玲拿起侄孙递过来的草鞋,细细端详了几番,说道:“有进步,还得继续加油!”小男孩腼腆地笑了笑。然后,马新玲又沉浸在自己的课堂忙碌中。

  一楼的展览区,依墙而立的两个玻璃柜台里,分别陈列着一些漂亮的草鞋样本,有多耳鞋、八耳鞋、三耳鞋……大大小小,款式各异。旁边一个矮柜台里,则摆放着一些用玉米皮和蒲草编织的小篮子、帽子、筐子、茶垫和蒲团等物品。

  受父亲马生华的熏陶,马新玲从小就对草编技艺生发了浓厚的兴趣。马家编草鞋的历史传到她这里,已是第五代。小时候,她常随父亲进山寻找打草鞋的原料。家乡地处东秦岭山麓,山中不乏葛藤蔓条,溪谷间也多见龙须草,这些都是父亲眼中的宝贝。

  草鞋,相传由黄帝的臣子不则创造,在人类与大自然的抗衡中,见证了更多的生存智慧与岁月痕迹。她阅读了大量和草鞋有关的厚重文化,走访了周边的草编艺人,向先贤学习,向父辈学习。渐渐地,马新玲读懂了父亲,也照见了自己的内心。为了遵从内心的召唤,马新玲将自己对故乡的一片深情与对父亲的郑重承诺,殷切投注于每一双弥散着淡淡香气的草鞋上。当听到她的口述史,我们强烈地感受到编织者在非物质文化遗产面临时代困境下,所展现出的微弱而坚定的力量。

  在场有人问一天能完成多少双草鞋的编织,她顿了下,说要是她父亲的话,一天下来可以织五六双,而她自己顶多织三四双。平时,她除了在家务农,还出去打零工,教授徒弟也是义务行为。她所担忧的事情,是这条路究竟能坚持多久、需不需要改变。她略显迟缓的表达里流露出了一些幽隐的思虑:未来有着诸多不可确定的系数存在。但至少现在,她仍在持之以恒地坚守着那份来自父辈的初心。

  当马新玲全身心地浸淫在自己的草编世界里时,她正与一种卓异的气息相逢。洋峪川晨昏里的盛大宁静,正从远方弥漫而来。那种宁静很妩媚,像她手中揉搓草绳的松脆声响。那种宁静很窅秘,像她指尖编织的经纬线上弹出的美的力量。一双双草鞋的诞生历程中,生活的光芒瞬间消泯了周围一切喧嚣事物的边界,随她慢慢潜入寂静的隐秘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