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亚玲
几天来,父亲的音容一直在梦中出现。我向母亲诉说梦中父亲的模样,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地说:“清明快到了,是该回去看看你爸了。”
父亲墓地周围,青草已成青绿之势,特别是通往墓地道路两旁的桂花树和竹子,茂密得遮住了台阶,想往前行走,得用双手拨开竹干才行。一米七八的儿子,以男子汉的气势走在前面,说是要给我闯出一条坦途。父亲生前最喜欢竹子,他总说:“人生啊,要不畏苦寒,往上生长节节高。”
看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和父亲共度的时光如同春日的风,轻轻拂过心头。最难忘的,便是父亲在这里挖回野菜涹酸后做的浆水面了。父亲做的浆水面,味道堪称一绝,以至于我今天能做出香气四溢的浆水面,全得益于父亲的悉心传授。记得有一年盛夏,浑身汗水的我进了家门,父亲赶忙端来一碗浆水让我喝。我确实也渴得厉害,刚要大口喝时,父亲赶忙说:“闺女,慢点喝,慢点喝,喝急了会把肺激炸。”
一碗酸爽的浆水下肚,我看着父亲说:“要是有碗浆水面,那才叫过瘾。”父亲笑着说:“简单得很,等10分钟,保准让你吃上。”这时,三哥从里屋出来,看着父亲满头的白发,心疼地说:“爸,我来做,您去歇着。”他走进厨房,从瓮中捞出半碗浆水菜,与葱花一起切碎,又备好花椒粒和干辣椒,准备等油热下锅。父亲和我聊得正热,突然闻到油煎味,急忙跑进厨房,从三哥手中要过铁铲,麻利地系上围腰、挽起袖子说:“老三,这样做不对,油太热炒出来的酸菜就苦了。”三哥呆愣愣地问父亲:“那该怎么做?”“先把油烧到三成热,放花椒粒和干辣椒,小火煸出香味后捞出来,再炒葱花,最后下浆水菜翻炒断去酸涩,加浆水烧开才行。” 我和三哥做浆水面的手艺,就是从父亲那儿学来的,也算是受了父亲的亲传了。
时光匆匆,思念如藤蔓般在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紧紧缠绕着我的心。那藤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写满了我对父亲的思念,每一道脉络都流淌着往昔的温暖回忆。如今,父亲离开我已三年多了。没有父亲的日子,我的生活仿佛缺了一角,空旷又寂寥,思念的藤蔓却依旧疯狂生长。站在父亲长眠的长寿岭,顺着黄昏日落,望向老屋被余晖拉长的影子,心中满是无尽思念。我知道,在遥远的天堂,父亲一定也望着这片晚霞,用他深沉的父爱庇佑着我们。
沿着蜿蜒如羊肠的瘦路前行,嫩绿的野油菜叶映入眼帘,极像一群活泼的顽猴,从杂草荆棘、枯枝缝隙中探出脑袋,肆意生长,汇聚成一丛丛绿生生的野菜林。在充满希望的春天,父亲的教诲如同春日暖阳,照亮前行的道路。生命的轮回,就像田野里的野菜,一茬又一茬;而亲情,永远是我心中最坚韧的纽带,连接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微风拂过,菜叶来回翻涌,好似绿毯的波涛向我们奔涌而来。远处,五组的二强叔扛着犁耙缓缓走过,深灰色的衣角沾满草屑,在阳光的映照下,竟好似披着蓑衣的姜太公。眼前这幅春意祥和的田园风光图,又把我拽回到儿时的快乐时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只剩下这片绿油油的野菜和村民勤劳的身影。
看着袋子里的野菜,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涹好的浆水菜,酸香可口,还带着芥末般的呛味,那是我最爱的味道。陪伴父亲的,是满地的野油菜,它们大多生长在杂草和荆棘丛中。我小心地拨开荆棘,发现被杂草遮盖的野菜又嫩又高,虽身形纤细,却鲜嫩得如同春日里最纯粹的少女。伸手一个个从根部掐断,再慢慢从缝中缩回,但手背还是被草枝划出了血印。田地里被太阳直射的野菜,看起来虽然胖嘟嘟的,但根部却布满黄叶和干叶,每挖一颗都得仔细摘掉这些残叶,耗费不少时间。儿子瞧见我手背上的血痕,心疼地说:“妈,别在荆棘里拣了,看你的手。”我微笑着告诉儿子,人生亦是如此,容易走的路,未必能通向美好的未来。从荆棘中采摘的野菜嫩绿干净,虽会划伤手臂,却不用过多择洗,就如历经磨难的人生,收获的成果更加纯粹、珍贵。
巷口石凳上坐着几位悠闲的老人,享受着春日的暖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恍惚间,我把晓荣爷看成了父亲。他是父亲的堂叔,虽然辈分大,年龄却比父亲小二十来岁,两人长相非常相似。看见他,我想念父亲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归巢的鸟雀驮着落日的余晖,叽叽喳喳地挤在屋檐旁的电线上,好似在嘱咐我们常回来看看逝去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