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云
读小学五年级时，我在一篇作文中写道，“一声春雷，唤醒了家门口的笋娃娃。它们冲破泥土，掀翻石块，节节拔高；它们迎着春风，向着太阳，默默生长……”这篇写春笋的作文得了满分，老师还当范文在班上朗读，让我激动了许久。
那时候，老家有个大院子，围墙外种满葱葱翠竹，四季风过竹响，却显得格外静谧。每当新笋萌发，它们初露的尖角宛如新月，挺拔之姿尽显生命韵律。一阵春雨抚过，好似诗人的笔触，在洁白的宣纸上勾勒出一圈涟漪。其实，春笋早在黑暗中，不断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刚挖的春笋，剥开紫色外衣，露出白嫩如玉的笋肉，将其切成片与千张、葱结同烹，具有清热化痰、益气和胃之功效。作为家常养生菜，一直为乡亲所钟爱。竹笋主要由水、蛋白质、氨基酸、膳食纤维、碳水化合物和矿物质组成，所以吃起来特别鲜嫩爽脆。笋块在唇齿间翻滚，仿佛春天的气息在味蕾上流淌。不光今人爱食笋，古人更称其“蔬中第一珍”。白居易爱吃春笋，他颇有心得，常将笋与米饭一同蒸熟，让春笋的清香与米饭融为一体。吃过笋后，白居易还劝朋友“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享用此美味要趁早，晚了就只能见到竹竿了。
对母亲来说，竹笋其貌不扬，但在她手里摇身一变，菜品立马丰富起来。底部笋肉偏白偏硬，笋节较疏，适合蒸、煮、煨，母亲常用来煲汤，还放几根葱，寓意清白聪慧。中间部分笋节紧密，颜色棕黄，适合切丝削片，焯水后清炒或凉拌，口感爽脆，寓意生活清新而美好。笋尖似绿玉，最为鲜嫩，与鸡蛋同炒，回味无穷，象征着新生和希望。竹笋裹上加了调料的面糊，油炸至金黄色，甘脆可口，这叫“贴金”，表示做人要永不变色、不变质。把笋切成薄片，和白米一道煮粥，味道清爽，这叫“煮玉”，寄意要像玉一样“廉而不刿、鲜而不垢”。
有一次，母亲对我说，你看那笋尖尖，像一杆红缨枪，不知不觉就破土而出，亮出挺拔的身姿。这人啊，敢于“冒尖”，才能脱颖而出。母亲说她以前就因为害羞，不敢上台表演，错失了一次进县里文工团的机会。她一想起这事就后悔，经常对我念叨：“平时再能歌善舞，不展示一下，也算白忙活。再好的‘千里马’，不鸣一声，伯乐也发现不了。假如当年抓住机会，我也不会天天摸泥巴了。”每次吃春笋，母亲的这些话都会在耳畔响起。
春笋还没出来时，山里有冬笋。挖冬笋比挖春笋要难得多。父亲是掘笋老手，观竹枝颜色与开展程度，则知地下茎的走向。一般父亲目光一扫，便能找到笋的痕迹；锄头几刨，就把竹笋挖了出来。每次和父亲上山，似一场邂逅惊喜、接受教育的旅程。父亲说，竹笋的前四年，仅仅长出几厘米，第五年则以每天30厘米的速度疯长，6周时间就可长到15米。竹子忍受四年的黑暗，其实根须早在地下蔓延了数百米……现在知道，父亲说的是“竹子定律”，他在点醒我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道理。
当母亲用河水把父亲挖来的竹笋做成汤，我一口口地喝，仿佛每一口都流淌着竹子生长的时间，都是在与竹笋对话，我似乎找到了笋汤美味的密码。因为这时，春天似乎也从我体内破土而出了。母亲见我喝得津津有味，笑道：“只有你爸挖的竹笋才能烧出最美的味道。”多炒一铲太老，少炒一铲太嫩，分秒之差，舌有感知。看似平常的一掂一勺，暗含节奏和窍门，味道恰到好处，才是做菜的最高境界。其实，这也是母亲长期做饭练就的不凡本领。多大的笋、放多少水、用多少盐、火候如何掌控，才能保证出锅时最佳、入口时最鲜。找到最佳时间点，不过不欠、不偏不离，就“中”了。母亲多才多艺的背后，是她深深悟懂了竹笋精神的结果。
一路走来，父母说的竹笋话，轻如微风，重如巨石，我一直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