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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菜团里的星光

日期: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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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闫群

  晨雾还未从窗棂上褪去时,母亲已在厨房开始忙活了。

  案板上堆着青翠的荠菜,那是她从早市菜农手里精心挑选的,叶片上还凝着晶莹的露珠,母亲要用这些荠菜给我们做菜团吃。

  老辈人总说“咬春鲜,百病消”。食春是一场舌尖上的惊蛰,我们吞咽下破土而出的鲜嫩,齿间嚼碎的何止是草木初生的清气,分明是光阴本身在唇齿间爆浆的脆响。母亲一边给荠菜焯水,一边念叨:“焯轻了涩,焯过了苦。”碧嫩的荠菜在凉水里舒展成翡翠薄片,捞出沥干水分,剁碎时簌簌落下春日的露珠。母亲说不能切得过细,要稍微留些颗粒感,这样能保留住荠菜的独特口感。

  接下来就是将切好的荠菜和面粉及调料混合了,搅拌时要充分让面粉和荠菜融合在一起。“加一点点食用碱,这样蒸出来的菜团色泽会更加翠绿。如果不想菜团太干了,可以适量加点水。”母亲一边对我说,一边使劲把粘在手指的绿面糊往下抹。

  荠菜和面粉搅拌好之后,就可以动手捏团子了。“团子大小随意,但捏团子的力度要适中,而且用掌心揉的时候要让团子的表面尽可能保持光滑,这样蒸出来效果才好。”母亲一边忙活一边给我絮叨。我站在厨房想给她帮忙,却始终插不上手。别看她70岁的人了,在这方阵地依然手脚麻利。揉好的荠菜团子绿莹莹的,被母亲排兵布阵般整齐地摆放在蒸屉上;大约20分钟左右,满屋生香。蒸笼腾起白雾时,窗外淡紫色的泡桐花正扑簌簌往下掉,空气中处处弥漫着幽幽的花香。当翠绿的荠菜团子端上桌,整个屋子香气四溢。蘸着红彤彤的香辣蒜汁,还没送入口中就让人满口生津垂涎三尺。对我而言,这无疑是一顿丰美的早餐啊!

  我和母亲在同一栋楼的同一单元居住,虽然楼上楼下近在咫尺,但平时忙于工作和应酬,起早贪黑,娘俩几天都见不上一面。母亲知道我一个人总是胡凑合着吃早餐或者干脆不吃,只要一见面就叮嘱。夜深人静时,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迈进家门,经常一眼就能看见餐桌上的包子、菜盒、葱油饼,或者一些果蔬。瞬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喉间哽咽……我知道这是母亲以自己的方式向我传递着爱。

  转眼,父亲离开我们六年了。这六年,母亲从最初话里话外无时无刻不在提父亲,到后来言语间不太提,但把父亲的遗像默默摆放在自己的床头柜。我时常看见她一个人默然端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望着远方,眼神空洞而茫然,鬓角的银丝随风起舞。每当这样的场景在我脑海浮过,泪水就情不自禁噙满我的双眼……

  正当我沉浸在回忆中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是母亲打来的。电话中她说话磕绊又急促,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意思是:她的千足金戒指丢了,家里家外翻遍了也没找到。那是十年前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隔着电话我都能感受到她的急恼、焦躁和懊悔。我安慰她既成事实了也就别太在意,说不定哪天又找到了呢!

  放下电话,我心头也拧了个疙瘩。我能想象出此刻母亲的模样,就像儿时做错事诚惶诚恐的我吧!犹记得六岁那年的傍晚,母亲让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一斤白砂糖。当时热播的电视剧《射雕英雄传》再有十几分钟就开播了,于是我怀着极不情愿的心态飞奔着跑到商店,买完转身又一路小跑。一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子绊倒,包白砂糖的褐色纸包甩出几米远,大约三分之一的白糖撒在了地上。我顾不上膝盖蹭破皮,爬起身走到白糖包跟前,本想把剩余的糖包裹好拿回家,又怕被母亲批评斤量不够,索性把撒在地上的白糖也揽进去企图蒙混过关。回到家,我自以为是的举措弄巧成拙,一整包白糖都废掉了。出乎意料的是,母亲竟然没有责怪我!她一边给我包扎伤口,一边告诉我遇事别毛躁,冷静处理就不会出错。这件事铭刻在我幼小的心灵,母亲教会我任何时候都要坦诚直面失误,接受既成的事实,然后尽力弥补或纠错。

  中午下班,急匆匆回家看望母亲。推门而入,家里一片狼藉,明显是母亲翻箱倒柜寻找戒指造成的。“我把厨房的洗菜盆和卫生间的面盆、水管都卸掉翻找了,也没有啊!这几天我明明是戴在手指上的,晚上睡觉都不卸的!听说最近黄金涨价厉害,一克都九百多元了,这丢得人心疼啊!真是人老不中用了……”母亲边说边唉声叹气,神情沮丧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已是午饭时刻,家里还冰锅冷灶。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索性把早上的荠菜团放在蒸锅热热充饥吧!

  很快,热气腾腾的菜团就端到桌上,我劝慰母亲:“天大的事情,先填饱肚子再说,何况菜团这么好吃呢!”母亲紧皱的眉头终于稍微放松些。她夹起一个菜团咬了一口,然后眉头又皱了起来,“这菜团里咋还有硬块呢,膈应的!”“哦,可能是你把荠菜没洗干净吧!”“不对不对,快看这是啥?”我抬头一看,母亲竟然从菜团里拽出一枚金灿灿的戒指!

  原来,戒指是母亲在做菜团时不小心滑落进面团里了。这枚失而复得的金戒指,裹着翠绿的荠菜,滚落在雪白的青瓷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午夜跫音划过心头。母亲一脸惊喜地望着我,堆满笑容的脸庞,像盛开在岁月深处的金丝菊——这场景多像儿时除夕夜里我们一家人守岁包饺子,把一枚硬币包进饺子里,看谁幸运能吃到它;每次吃到硬币的人都会欢呼雀跃,就像此刻的母亲。

  正午的阳光,透过纱窗在客厅地面形成明亮的光斑,像被时光揉碎的温暖。我站在窗口,望着楼下那棵花枝摇曳的梧桐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就像浩瀚苍穹的星辰,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当我们学会在生活的褶皱里寻找光斑,便会懂得,真正的珍宝永远藏在最平凡的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