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莲
“咱们还去看望晏大爷吗?”先生望着晏家梁背后的群山问我。
每次来晏家梁,先生总是惦记着住在梁东头的晏大爷。而我,一登上梁西头悬在半空中的观景台,就半天挪不开步。
仲春时节,到处都是红桃绿柳粉海棠,只有晏家梁是“雪”的故乡,漫山遍岭雪堆般的白樱花。香雪花海,与苍莽群山、古朴农舍以及莽莽秦川相互映衬,生出无穷的趣味来。
离开观景台,沿着由张龙村翠竹长廊盘旋而来的水泥路,继续向东南方向攀爬。穿过一片清香浮动的樱花林,绕过几处樱花掩映、红砖黛瓦的农居,一排古朴的土墙旧瓦房出现在眼前,泥浆粉刷的墙面,被春日艳阳涂成了明亮的蜜糖色。
晏家梁的农居,全是开放式的,没有院墙,一出堂屋大门就是兼具道路功能的场坪。晏大爷身着大红毛衫,坐在场坪边沿的一方小菜园旁边,菜园里长着绿油油的菠菜和蒜苗。菜园前面的棱坎下,挺立着三棵枝丫遒劲的大杏树,树上一枝枝肥嘟嘟的杏花,洁白疏朗,呼应着坡下几十米外的一片白樱花。晏大爷像一颗红玛瑙镶嵌在极具国风的淡雅画卷中,显得格外醒目。
看见我们在他家门外的场坪上泊车,晏大爷长满络腮胡须的圆脸笑成了一朵金丝菊。他站起身,隔着车窗玻璃说:“来了?”随即转身走进屋去,像往常一样,提着一把不锈钢电烧水壶和两只白色搪瓷缸子出来,放在场坪边沿的一方青石墩上,让我们在石墩旁边的长条木凳上坐下,自己倒水泡茶喝。我和先生出门是必然自带水杯的,但晏大爷的搪瓷缸子这时候才是最好的茶具。两只茶缸并非一对,而是一大一小;大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色毛体大字,一看就是20世纪60年代的物件。晏大爷说,那是他三儿媳妇在城里一家医院做勤杂工时得的奖品。
“别嫌寒碜。家里的茶杯都给娃们拿下山去了。我一个老古董,平时也用不上。”记得前年第一次见晏大爷时,老人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晏大爷有三儿一女,女儿嫁到了山下的丹阳村,老大、老二家多年前搬迁到了山下的川道里,老三一家在城里务工。四个儿女都很孝顺,争着要晏大爷下山去同住,但他眷恋晏家梁这片故土,不习惯外面的喧嚣,每次下山在儿女家住不了几天,就闹着要回来。
“晏家梁原先有十一户人家,大多都下山了,如今只剩下我、二弟、两个堂弟四家人了。说是四家人,其实也就是五六个七八十岁的老汉、老婆子。如今交通很便利,东西两条新修的水泥路,娃们又都有面包车,一脚油就来接老家伙们下山去住几天。说回来,一脚油又回来了。平时电话联系也很方便,电信网开通多年了,岭上又在修建手机移动信号接收塔……”晏大爷娓娓叙说着,脸上的金丝菊始终不曾凋谢。老人家已八十五岁高龄,却依然耳聪目明,身板硬朗,思维清晰,都是晏家梁清风净土滋养的结果吧。
“嘎—呜,嘎—呜……”几只大白鹅从场坪另一端的水泥小池中扑出来,伸长脖颈鸣叫着,摇摇摆摆走过来,向晏大爷要午饭吃,那是晏二爷家养的鹅。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晏家梁海拔八九百米,山泉却像花草树木一样丰茂。前些年,村里又在山上埋了水管,将自来水引到了几户留守老人家里。于是,晏二爷家就有了那方碧波荡漾的小鹅池。
“我二弟老两口,被儿子接下山逛青山口庙会去了。我女儿也接我下去逛了两天,昨儿下午才回来。”晏大爷说罢,进屋去端出半碗玉米粒撒在场坪上。鹅儿们一拥而上,抢着啄食。阳光从房屋背后的山顶斜射下来,落在一只只扁扁的鹅喙上,将洁白的羽毛映出了一道道红影。
一声长长的鸡啼,从山下飘上来,似乎在回应晏二爷家刚才鹅儿的歌唱。我扭头张望,茂密的樱花林遮蔽了视线,看不见山下鸡犬相闻的人家。越过花枝,却能望见远处的渭河平原如一方巨大的棋盘,又似繁星闪烁的天河落在人间,淡青色烟光薄纱般笼罩其上,如梦似幻。
有人说,晏家梁是周朝先祖周太王古公亶父的晏驾之地,所以叫“晏驾梁”。但晏大爷说,新中国成立前夕,他爷爷带着一家从外地逃荒而来,在这里安家落户,繁衍生息,才有了“晏家梁”这个地名;梁上所有的人家,都是他爷爷这棵大树生发的枝叶。其实,一个地方,能够让生于斯长于斯的主人,有春花秋叶、四季温饱、一生安宁,能够让偶尔徜徉其间的游客有一眼惊艳、半日清爽,就是风水宝地了。晏家梁的“晏”字,承载着晏氏家族几代人的劳作与坚守;这份真实,难道不比“晏驾”的传奇更动人吗?
我和先生告辞时,晏大爷向前跟几步,叮嘱说: “记得快割麦子的时候上来吃杏啊!”“记住了!”我回应着,不知怎么,眼睛就潮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