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林
有那么几年,我几乎天天都要去一座高楼的楼顶,看头顶的天空和南面的群山,看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看一日日来了去、去了又来。
自从一个傍晚,我无意中发现了那里,朋友来了我带他去,弟弟从老家来了,我也带他去。那里仿佛成了我的心灵驿站,成了我的会客室。在这之前,我的阵地在天桥。一个傍晚,我在天桥上想尽办法,也没能饱览天边的云彩,便尝试着走上了路旁的一栋高楼。走上楼顶,我的视野豁然开朗,心怀也豁然开朗了。从此我就告别了天桥,告别了它的吵嚷和视野不佳。
那栋楼位于城市的中轴线旁,西面是一个建筑相对低矮的高校,可以直视城市的地标楼宇。南面也坐落着几所高校,都被绿树掩映着。耸立着的电视塔,成为这一带最耀眼的标志。背后的秦岭,伟岸宽广,贯通了我的视线。在这个视界里,古与今、历史与自然得到最好的交汇。东边呢,虽高楼丛立,但透过楼栋间的缝隙,仍可瞥见大雁塔、芙蓉园、曲江池的身影。不夜城的灯光,照亮了夜晚头顶的碧天。只有北边,几栋高楼都离得很近,视野有些受限。但远处那朦胧闪动的,或许就是永宁门的灯光。这样的位置,简直成了天造地设的观景台,像专为我这样的人预留的。
楼顶是城市中最接近自然的地方,也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一座30层的楼栋,高度接近100米,在古代的城市中,是巨人般的存在,可以俯瞰一切。现在,却只能算个一般高度的建筑。站在楼顶,四围都是钢筋水泥构筑的蜂巢,每一个人都在一个方格子里演绎自己的人生。只有头顶的天空无所阻碍,无所挂碍,茫茫无际,容得下更多的乌云、星月、飞机、风筝。每一个抬头的瞬间,都会让人放松,心怀舒缓。
一天下午,我暂别楼下的“一条天空”,踱步到楼顶,来收获属于我的一片天空。楼顶不只能看到云朵,更能看到云团。我格外喜欢有云彩点缀的天空。试想,那没有云彩的天空,不就如没有树木的荒原吗?总让人有寂寥、无所凭靠之感。就如遇到了一位璧人,浅聊几句,却发现其腹内莽莽、空无一物。
我坐在高台上,看着一朵朵白云在云团里生成、发育,再衍生为独立的个体。它们就像云团的孩子,纵使独立了,依然保持着与家族的联系。它们与兄弟姐妹、叔伯堂亲在天空里携着手,如在空中勾画家族的族谱。它们一代代、一支支地分散延伸,向人们显示出其家族的庞大。此刻,它们又如庞大的空中编队,侦察机、巡逻机、战斗机互相协作,彼此掩护,称雄于碧天。
白鸽依旧翱翔在头顶,绕着楼宇转圈。我没有研究过它们的习性,只看到它们飞翔一两圈后,就落下栖在一栋楼边。停一会儿,它们又飞起来,环绕楼宇几圈,再次飞回停留处。它们大约是城市的巡守者,时时关注地上的生民,了解他们的一举一动,注意他们的一言一行。
正当我觉得无聊时,一只红嘴山鸦从北面飞来,落在我的身旁。我刚想拿起手机拍摄,它却扑棱扑棱地飞走了。这样一连几次,我才听到有人在北边的楼顶唤它,大约是它的主人。它大概感觉到我没有伤害它的意思,所以落下的位置离我越来越近了。当我试着抚摸它时,它的两只脚迅速挪向了另一边,但并没有飞走。它的身形并不肥胖,但战甲黑油明亮。赤红色的小腿细而长,仿佛不能支持它的身体。那尖而长的嘴巴上涂了很浓的口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时刻斜睨着我的一举一动。这时候,我才发现它的腿上戴着两个蓝色的脚环,如犯罪者的镣铐,让人看了很不快活。这一次,它竟飞到我的面前,落在铁丝上。那双小爪紧紧地抓着铁丝,仿佛抓着自己的命运。我伸出手与它打招呼,它却不理我,只是孤傲地站着。
在日落之前,它飞走了,留给我一个振翅而起的背影。这时,天空上的云层里夹着一条纵向的虹彩。落日把天中的云丝都染成了粉红色,每一条都丝丝分明,扭动的曲线清晰可见,让我想起“谁持彩练当空舞”的诗句。现在几年过去了,想起那只红嘴山鸦,我就想起楼顶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