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淑娟
我总是有点恨茶不浓。其实,也知道物极必反、情深不寿。人生到了一定的阶段,需要减法处之,但唯对茶事一往情深。
近些年,与茶的交道越来越多,每去一地,也总喜欢留恋于各处茶楼茶舍或卖场商铺。茶楼里品饮只是偶尔,图的是空间氛围和情绪价值体验。大多时候,还是热衷卖场里探店淘宝。
茶叶卖场门庭若市,随意入门进去,每有店家迎上来,先是混着方言的夹生普通话热情询问,再招呼,荐茶、试茶。茶商多的是耐心,我多的是时间。于一方茶桌前坐下来,看那人从容煮水,洗器,投茶,洗茶,冲泡,敬茶……程序一道不拉,其间穿插卖茶人漫不经心的推介。
关于茶,商业的,工业的,农业的,从一芽叶,一株树到店铺商品销售,是一片叶子的青黄之年、前世和今生。我感兴趣的是源头处的生长,不同地域、不同山头、不同的土质、不同的自然气候,所赋予它们的独特生命气息。普洱在云南,白茶在福鼎,龙井在杭州,安溪铁观音,六安瓜片,武夷岩茶,湖北的恩施玉露,四川的碧潭飘雪……每一种茶都有自己的故乡,有作为一株茶树的四季和风霜。
茶叶本是一些叶子,长在树上,千百年间默生于荒野,被有心人采摘回来,尝出滋味,便有了名目身价。许许多多的叶子,从青鲜到萎凋、脱水、氧化、发酵、上升、蜕变,在缓慢得看不见的时空里兀自变幻,兀自沉着,像个有学养的人,耐心沉潜,优雅出脱,在时间的仓库里发酵出独特醇香。那满身霜色,是岁月鬓角灰白的发,沧桑中自带况味,像极了人生。
茶叶在茶器里缓慢沉浮,像是回看这一世来路,受了多少日月精华,又经过茶农采、炒、烘、晒等诸多工序,再千里万里地来到一张茶桌前,供养不同的人。想到其中一杯是因我而来,揣测生命万物之间种种奇异的因果链接;及此,世事万物不过一个缘字。万物通灵,一片茶园便在心里活起来。
茶商复又荐了一款十年的白毫银针与我尝试。白茶属微发酵,少工艺,以自然萎凋为主。十年,于人生,够沉。于茶,亦正浓。我喜欢老白茶里下沉的那一部分,醇厚、绵密,有光阴的滋味在里面。茶商谈吐云淡风轻,顿觉岁月清平,主客相宜,内心不由得跟着沉静下来。顺着茶汤,茶叶和人两端彼此照见,有一种清欢,和一些遥远的心念。
或许人是有前世的。我的前世一定在茶园,或是一株茶树,或是务茶的农人,大约总是与之有关。其实,我对茶真的没有什么见解,只是自幼家里有习茶的惯例。祖父早年喝茶叶末子,滋味浓重苦涩,为的是醒神解渴。父亲喝茉莉茶梗,亦是苦涩浓郁,但有香气沁溢心脾。我喝的茶浅淡,先是绿茶,后来喝普洱,这几年喝老白茶,再后来许是中了茶道的蛊,重器胜于茶,贪图氛围、仪式、器具,故弄雅致的务虚之嫌也是有的吧。木心说一个人华而不实,也得先华起来,再实也就不难了。我以此来宽慰自己的浅薄。然余于茶,好之久矣,至今却仍然只知其一,远还没有落到实处。木心高远,时常逆向思维,正话反说,引人深思。
年少时候喜欢喝绿茶,是一味逐新;及至中年,越来越喜欢旧的东西,沉茶、老酒和故人,向内、悦己。陈年的茶也跟人一样,会在光阴的流年里不断蜕变,褪去青涩,自我调养发散,终把自己煮成一壶有味的茶。
茶商谈兴渐浓,说起福鼎家乡的茶园风光,可休憩,可观光,可体验,令人羡慕不已。她说朋友友人可随时过去度假,想住多久都可以,远远好过旅游景区的人造景观。我当下便神往起来,却被朋友斥为盲信。可无论如何,对这茶商的好感却是坚定不移了。其实,有一些买卖是与商品无关的,我喜欢买卖之外的桥段。这个世界如果只剩买卖,多无趣。有人问我喜好,一时无语,唯觉多半的人生都在茶里泡过来,不知道,这个算不算爱好。与茶有关的杯器,林林总总也买了一些,自以为是至爱器具的人,有天看到朋友壁橱的主人杯多达百十,唯觉孤陋。
喝过几款茶叶,自以为了解了茶性。其实,茶的种类多达三百多种,我喝过的不过寥寥。时常以为自己喝懂了茶,回味过来,也不过是多喝几口井水而已。喝茶的事,仍在路上,亦如人生诸事,我还远远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