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玉虎
斜川中学来了个男公寓管理员,姓严,是个复转军人。
他六十来岁,中等个,胖,走路左脚一直向前,右腿在后迈着碎步。作为后勤处主任,看着他的身体状况,我问他能干吗?他说能干。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公寓楼有三层,两个管理员每天要上楼下楼打扫卫生,白天、晚上还要跑上跑下管理学生。这工作很累、工资低,家庭有点办法的人,是不会干的,何况他这身体。大家叫他严师。我平时很忙,只有在餐厅吃饭时才见到他。我们也不多说话,只是彼此礼貌地打声招呼。
有一次,教育局要检查,我把管理员叫来开会。会后,大家散了,严师却没有走。我问他有啥事?他笑着说:“听说你是华荣剑域沟的?”我说:“是呀,你那块有熟人?”我想,他无非是想和我拉关系、套近乎而已。“有一个,不过十几年没联系了。”严师说这话,脸色有些凝重。这时,他仿佛鼓足了很大的勇气,问道:“你们村有个叫李英洁的人,你认识吗?女的,六十来岁。”我一听,心里一惊,说:“认识呀。你也认识?”严师忽然显得很迫切,“她现在如何?她还好吗?”我面带悲戚地说:“她,她不在了。”“啥时不在的?”严师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一年前吧。怎么?你们……到底啥关系?”严师叹口气说:“她是我老班长的妻子。”接着,严师给我讲了他和老班长的故事。
原来,在保卫南疆的一次战斗中,老班长带领严师和两位战士,在战斗停息时巡逻。不料,藏在树林的敌人,把一颗手雷扔了过来。老班长发现后,猛然扑到炸弹上,严师几个保住了生命,老班长却被炸得血肉模糊。严师的右腿也被弹片炸伤了。复员回家后,几位战友一起找到了老班长的遗孀,她肚子里正怀着孩子。面对一贫如洗的家境,他们商定,每人每季度给老班长的妻子寄一些零花钱,寄多寄少,各人根据自己的家庭情况,直到老班长的孩子长到20岁。
听着严师讲的故事,我心里一阵酸楚,泪眼蒙眬。“老班长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严师讲完,抹把眼睛问。“男孩。”“不知他现在怎样?我们几个还约定,到华荣去看她娘俩呢。谁知,老嫂子她……哎,回到老家,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都在忙自个的事,就是没时间看她娘俩。想起来都有些惭愧。”“叔,你也别难过。你们尽心了。她儿子在,在外地上班。”“能打听到吗?”严师的眼里闪着喜悦和希望。“我……我回老家,给您问吧。”
严师临走时,反复给我说:“你一定给我问到,一定,我们几个想一起给老嫂子上个坟。”“近期吧,可以满足你们上坟的愿望。”“那就太感谢徐主任了。”严师临出门,双手握着我的手,像久别的亲人要分离,久久不愿松开。
开春的一个早晨,我开车拉着严师,行程一百多里,一一接到了他的两位战友。看到他们寒酸的家境,我心里犹如锥子锥心一样痛,差点流下眼泪。 把他们拉到我村的一座坟前,我说:“这就是她的坟。”严师听后,神色凝重地跪在地上,把一叠黄纸点燃,最后大家一起叩了三个头。接着,我们把坟头的荒草一一拔干净,又围着坟转了一圈。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腾地跪在地上,边叩头边泪流满面地说:“叔叔,谢谢你们。妈临走时,反复叮咛我,一定要找到你们。妈,我实现了您的愿望。”在坟前,我流着泪,给他们讲了后面的故事。
我家和婶子是邻居。当年,我妈和婶子同时怀着孩子。我妈生下我不到一个月,爹出车祸不在了。婶子生下的孩子是个死胎。时间久了,我妈多次让婶子找个人家,婶子都执拗地摇摇头,说:“我守着家,他还有个家,想回来了,还能回来。我走了,他回来咋办?”我六岁那年,我妈忽然得病不在了。“婶子用抚恤金和你们每季度寄的钱,拉扯着我上完了小学、初中和中师。去年,她突发心梗逝世,我为她料理了后事。”
严师和他的战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一一把我搂在怀里。最后,几位战友端正地站成一排,对着婶子的坟,恭敬地行了个军礼。敬军礼的,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