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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幸福莫若李商隐

日期: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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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刘诚龙

  悲遇莫若李商隐,幸运莫若李商隐。

  李商隐是天才诗人,“五岁诵经书,七岁弄笔砚。”少年弄诗的多,少男少女写过诗的多了。最高艺术是诗,最低门槛也是诗,人人都写诗,诗不是人人都能写的。诗是李商隐能写的,他少年写诗,写得好,不奇。奇的是,他十七八岁写了《才论》与《圣论》,这是杂文与申论,写诗看少年,写论看老年,写诗激情驱动,写论见识支撑。少年李商隐既能写诗,又能写论,奇才。

  令狐楚先读李商隐诗,又读了其论,击节拊掌,“哪里来的奇才?瞧瞧去。”令狐楚也是大才,刘禹锡称他是“今日文章主”,官方《旧唐书》定音是“一代文宗”,白居易更有意思,称他是“诗敌”,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诗遭强敌,文撞高手,白居易都怕他的那才。

  令狐楚最高职务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正任封疆大吏,知李商隐少年英才,作为一方要员看了李商隐之文,不是喊“来人,叫小李来”,而是喊“来人,见小李去”。山不过来我就过去,直把李商隐当大山了。唐朝伯乐都有这般高风亮节,他们不喊爱才惜才口号,他们只做爱才惜才实事,“楚以其少俊,深礼之,令与诸子游。”

  令狐楚不是“令与诸子游”,差不多是令与诸子待,把李商隐当亲子。他请了科举师爷辅导其子,李商隐免费同读;李商隐没有糊口的工作,他把李商隐请入幕,当幕僚,带在身边细心培养,“授以文法”。唐朝一些官人,以为自己有才,公文里都是四六句子,令公纠之,“商隐能为古文,不喜偶对”,是因为“从事令狐楚幕,楚能章奏,遂以其道授商隐,自是始为今体章奏”。

  衣食住行,从生活到工作,从学习到前途……套句现代汉语,令狐楚对李商隐是无微不至关怀。天冷了,令公给他买衣服,令嫂给他送被子,“免虞于僵卧”。令公是领导呢,大领导呢,我们见到的都是下级给上司嘘寒问暖,送钱送物,李公太幸运了,居然是领导给他买衣买被。李商隐要去京都科举,路费是令公出的,吃饭住宿是令公给安排的,“岁给资装”。当幕僚那会,随时都带李商隐出席,让他见世面,让他结识大人物。令狐楚对李商隐的关照,李商隐感铭于心:“百生终莫报,九死谅难追。”

  身怀诗才,怀才有遇,能遇到识才者,能遇到爱才者,你应该没有啥不满足的了。有才不被打压,便是开心事了;有才不被忽视,便是开心事了。有才能得到文坛大佬那般推举,有才能得到方面大员那般提携,在唐朝或是稀松平常事,转至他朝,至少有十万作家羡慕嫉妒恨,被人羡慕,多么幸福。李商隐怀才有遇,会让人羡慕欲死。

  亦师如父的令狐楚逝世,李商隐甚是伤心。人生难得一知己,人生更难得知己是要人。一般知己,可互相倾吐,便是蜀道之难,知己是要人,可以提携你,可以提拔你,那是难上加难。李商隐遇难化易,他身怀之才,早被另一人识得,其人是王茂元,王老也是大人物。开成三年(838年)春,令狐楚逝世后不久,王公时任泾原节度使,便把李商隐带去了泾原。王公有女,名王晏媄,肤白貌美,眉若秋波,眼如秋水,脸若芙蓉,嘴如樱桃,肤如凝脂,齿如瓠犀,手如柔荑,腰若柳枝。她比李商隐小十来岁,正是豆蔻年华,如花美眷。李商隐识了王茂元,王公识李商隐为不世出之才,不只是嘴头夸一夸。领导嘴头夸你有才,你已是感戴不已,而王茂元夸李商隐有才,竟把他那娇娇女许配给了李商隐,这是真识才,这是真给你点赞,这是人间最大打赏、最高打赏。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遇了两个知己就麻烦。知己也如爱人,是唯一的吧;怀才能遇一个足矣,遇多了也是麻烦。李商隐先遇到令狐楚,后遇到了王茂元,这下给了李商隐无穷无尽的麻烦。唐朝朋党政治,麻烦死了。李商隐恩师是令狐楚,令公是牛党;李商隐岳父是王茂元,王公是李党。牛党李党是死对头,彼此水火不容。李商隐想来可以左右逢源,实际是左支右绌,弄得两边不是人,职场蹭蹬,人生悲遇,皆源于此。

  职场李商隐是悲剧,文坛李商隐是正剧。文人在文坛怀才有遇,足称幸福了,宦途何足道哉?李商隐居文坛,他真是幸运的,遇到了很多赏识他的大咖。他在洛阳遇到白居易,白公大李商隐四十多岁,算是爷爷辈了。白公退休在洛阳,读小李之诗,激赏不已,谁也猜不到白公对李商隐赏识到这程度:“我死,得为尔儿足矣。”一个名传千古、有国际影响(白公其诗当时流传到朝鲜日本等国)的绝大诗人,说出这等话,够李商隐牛皮一辈子;不止一辈子,牛皮千古百世。

  李商隐在职场,他是不幸的;李商隐在文坛,他是大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