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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两个春天

日期: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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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梁颖

  烟花三月,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带学生去南京小游了几天,收获了一段别样的春日时光。

  那天,从高铁站出来时已是晚上,舟车劳顿,我们便直奔酒店。酒店门前,一株粉红早樱静静地吐露着芬芳。这样的开篇,实在动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开始了游学之旅。坐在大巴上向窗外望去,街道并不宽阔,两边的建筑亦多朴实。城墙不时隐现,护城河环绕其下。墙砖大多颜色呈暗灰,有着久经风雨的斑驳。对于常年生活在西安的我来说,见到城墙、护城河难免有种亲切熟悉的感觉。南京素有“六朝古都”之称,三国东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均曾在此建都,然而低调内敛,初见便让人莫名想要靠近。

  在南京,我默默地感受着孙中山先生无处不在的感染力。总统府已显老旧,建筑风格中西合璧。惟有站在孙中山先生亲题的“天下为公”匾额下,和总统办公室外,才能真切地感知到那种历史的现场感。有多少重大事件曾在这里发生,然而给我最深触动的是孙中山起居室——房间不大,除了桌椅之外,还有一张窄小的单人床,木质床头,供午休之用。那简陋的品相,几乎让我泪下。

  南京博物院是中国创建最早的博物馆,也给了我们莫大震撼。藏品中,明金蝉玉叶惟妙惟肖;银缕玉衣结构清晰;明大报恩寺琉璃塔拱门流光溢彩。除此之外,还有众多珍宝,其品类之盛、质量之高,难以尽述。

  闲暇时,我喜欢一个人街头漫步,发现南京区名与路名皆有特色。南京至今还保留着建邺区、玄武区、江宁路、建康路这样的名称,其古典韵致让人回味;而“逸仙路”的路名,则无声地诉说着后人对孙中山先生的追怀。

  如果说,人文遗迹使一座城厚重;那么,江河湖水则使一座城灵动。来南京,又怎能不去玄武湖?玄武湖辽阔浩渺,碧波荡漾,有不少小舟在水中游弋。沿着湖边行走,行道树是高大的法国梧桐。以前在网上刷到过南京梧桐大道的视频:大道两边高大的梧桐树枝叶扶疏,在夏秋间洒下浓荫,天地仿佛都被染绿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岁月静好的气息。这个季节,阔大的梧桐叶尚未长出,我们未能一睹那样的盛景,然而粗壮的梧桐枝干疏朗旷远,如张开的手指,又如倒挂的巨伞,是另一种的美感。

  梧桐树后,吉野樱花已经开至烂漫,花朵洁白清爽,如云如雪。来南京的这几天,街上处处人流如织,玄武湖公园也不例外。导游说:“南京的樱花往年要比现在晚一周左右的时间才开。前几天南京还很冷,谁知你们来了之后,气温骤升,樱花突然提前盛开了。网络时代,所以人们都跑到南京来看樱花了。”听闻此说,深为我们与南京这座城的奇妙缘分而感动。

  游完玄武湖,我们便直奔夫子庙——秦淮河风光带而去。这是此行我最期待的环节了,早已心心念念了好几天。我们先在秦淮河边徜徉了一会。河两岸多为徽派建筑,白墙灰瓦,高低错落。事实上,当我们坐在车上,从南京街头驰过,不时便有古风建筑从眼前闪过。飞檐,斗拱,瓦当,滴水,不一而足。古建之美,沁人肺腑。河边有三三两两女孩,身着汉服,妆容精致,手把团扇,倚靠在河岸的长廊栏杆上。除有专业摄影师拍照外,还有专门打灯或侍弄衣服的小伙伴,左右围拥,气氛热烈。南齐诗人谢朓在《入朝曲》中说:“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果然如此,江南女孩的灵秀玲珑让人过目难忘。

  晚饭后,我们从东门进入夫子庙。夫子庙灯火璀璨,人声鼎沸,恍惚中让人有一种身在西安大唐不夜城的既视感。夫子庙中店铺林立,有卖特色小吃的,如盐水鸭、鸭血粉丝汤等,也有各种糕点铺。没走几步,江南贡院的牌楼便映入眼帘。江南贡院曾是明清时期南方开科取士之地,而今就那么低调地站立在闹市中。

  小伙伴们兴致盎然地逛着街,我决定独自乘船夜游秦淮河。售票处就在夫子庙步行街边。漫长的等待后,八点多,我终于由泮池码头跨进了画舫。宽大的画舫里,摆放着木质椅子。两岸全是灯火,近处的水呈灰绿色,远处的水在灯光照射下色彩斑斓,虽是晚上,仍然给人浮光跃金的感觉。1923年8月,朱自清、俞平伯同游秦淮河,回去后各自写下同题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成就两篇脍炙人口的经典美文。画舫行进得非常平稳,路线则完全复刻了朱、俞两人当年夜游的轨迹。当年两人乘坐的是“七板子”,桨板划水发出“汩汩”的声音。而那夜我坐的画舫很是宽阔,只听见舫体分开水波的“哗哗”声;人们都很安静,和夫子庙的喧闹恰成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画舫途经通济门,又穿越了几座拱桥,是我想象中的样子。然而最能引起我兴味的,始终与文学有关。先是王昌龄宴饮处。王昌龄曾任江宁县丞,那里是他和友人诗酒欢饮之处。仅是瞥一眼刻在石壁上的那几个大字,都足以让人心驰神往;再是白鹭洲公园。当年李白来金陵游玩,写下《登金陵凤凰台》,诗中有两句:“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白鹭洲公园由此得名。南京人重情爱诗的情怀,于此可见一斑。画舫里语音播报说,乌衣巷和朱雀桥就在秦淮河周边。清风徐来,我默诵着刘禹锡的《乌衣巷》和杜牧的《泊秦淮》,感觉心灵无比贴近他们,仿佛时空交错,听见了他们面对世事无常时悠长的叹息声。河水波光粼粼,那些让人倾慕的诗篇与佳句熠熠生辉,永不老去。

  毫不夸张地说,秦淮河是一条优雅的河、历史的河,更是一条文学的河,流淌着诗与梦想的河。那样的夜晚,人生中只要有一次,便再难忘却。其时,我还惦念着一个人——南唐末代君主李煜。这个不擅治国的人,却有着卓越的文学才华。从小就非常喜欢李煜那些独出机杼的清新词作,多想有个地方,哪怕只是一些遗址,能让我触摸到他当年的生活情状。让人叹惜的是,由于种种原因,南唐遗迹几乎没有存留下来,这或许是此次南京之旅的一个小小遗憾了。

  几天后,也是在晚上,我们回到了西安。当我走到楼下时,惊觉紫叶李已是满树繁花。第二天忍不住一大早起来漫步,发现校园内外到处是开爆的紫叶李花,桃花、丁香也盛放了。郁金香红色黄色的花朵在微风中亭亭摇曳,叶子绿得仿佛要滴下水来。紫荆花高举着细密的紫红花串。多么幸福啊!离开西安的时候,“绿柳才黄半未匀”,各种花含苞待放;只几天工夫,世界便已如此不同:柳树一身浓绿,西安已是花的海洋。

  何其有幸!因为空间的位移,在2025年,我拥有了两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