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刚
春雨在夜晚落下,润物无声,感觉在沙沙作响。睁开眼,天色已大亮。
好久都没有这样深沉的睡眠了。恍惚中,咕-咕咕……珠颈斑鸠那穿透力极强的叫声,在耳边响起,空灵、幽远。春光作序,万物和鸣。站在阳台上,远眺楼下的林带,法国梧桐原本枯黄的枝头,一夜之间,已呈青翠色。清风透过窗缝,温暖、湿润。
春风向暖,踏青正当时。浐河边的柳树,比城区里的萌芽要早一些。远远望去,雾绿中相间着浅黄,挂了一树。微风吹过,细细的柳枝就摆了起来,摇曳多姿。“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河堤路边的土坎上,几株迟开的蜡梅,在明媚的春光里,散着黄灿灿的光晕,还没走近,清香就沁入了我的肺腑;山桃花有的已全绽放,阴凉处的还半开半苞,如初笄的少女见到了陌生的男孩,些许晕红的羞涩挂在脸颊。
河水清亮,潺潺而淌;水塘是麻鸭的乐园,它们一只只比赛似地扎着猛子,浮出水面时,嘴里衔着泥鳅。雁鸣湖公园中心水面上,一对黑天鹅耳鬓厮磨,脖颈缠绕,如漆似胶,肆无忌惮地秀恩爱。不远处的一对白天鹅,正在沐浴,时而潜入水中捕食鱼虾,时而伸出弯脖,精心梳理那洁白的羽毛,时而扇动翅膀,扑噜噜抖落的水珠,在阳光下形成闪亮的弧线,七彩的光晕就将它们包围。赏心悦目的“天鹅湖”感染着踏青的人们,不时举起手机相机,捕捉精灵们的精彩瞬间,美好的一瞬就成为永恒的回忆。
出了城区,溯浐河逆流向南,便走进了白鹿原和少陵原之间的浐川。郊野的麦田,绿油油一望无际,麦苗吸吮着饱墒的水分,似乎能听到细微的拔节声。走在田垄道坎上,俯身弯腰,就嗅到了泥土和青草那熟悉的气息,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涌满全身;脚下的土地,松软略带潮湿,踩上去,脚掌心都会紧贴着地面,留下一串串浅浅的印痕,感觉舒服、踏实。
人勤春来早。田间地头的农家人,在忙活着自己的事情,细微汗珠从额头渗出,闪着微微的亮光。在田坎边的空地上,坐在随车携带的简易折叠软椅里,暖暖的阳光将我包裹,电磁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人随春好,似有倦意涌来。迷糊中入梦,我依稀行走在故乡的田野里,俯身将一棵棵春草野菜薅起,放入身旁的竹笼里;周围的田畴里,是乡亲父老们忙碌的身影。不远处的村庄,绿树环绕,水满陂塘,两只喜鹊衔着枯枝,在路边大槐树的枝杈上,筑巢准备孵卵育雏;梁间的家燕飞出飞进,屋顶的燕子窝里,刚刚出壳的幼燕,昂着脖子等着父母的投喂。大黄狗则懒洋洋卧在树下的麦草垛下打着盹,芦花大公鸡扑棱棱飞到猪圈上,伸长着脖子打鸣……春日西斜,袅袅炊烟升腾起来,柴火烟和农家饭香的气息氤氲在村庄的上空。村口那棵老皂角树下,邻家的大婶拖着长长的音调,呼唤着:“狗娃……哎……回家吃饭……哎……”
“看,我剜的荠荠菜。”妻如同收获了宝贝一般,满脸欢欣。一大把鲜嫩的野菜,搅醒了我的梦。农家出身的我,对这种叶子呈锯齿状的野菜并不陌生。秦岭南麓的田野里,每到春天,各种的野菜迎着春天,争先恐后地钻出泥土,一场春雨过后,一簇簇露出嫩芽,大地便被点缀得生机勃勃。下午放学后,小伙伴们都提着竹笼去田间垄坎寻猪草,荠荠菜就是其中之一。有时候年景不好,缺粮少菜,母亲便将鲜嫩的荠荠菜、灰灰菜、马齿苋等,焯水去草腥味,捏上一撮盐撒上去,当菜就糊汤饭吃。
有一年四月下旬,青黄不接,母亲把刺苋菜焯水剁碎,和在面粉里揉成团蒸成面疙瘩,凑合充饥。那个时候,吃野菜是不得已。现在吃野菜,变成了餐桌上的调剂,也许是怀念再也回不去的乡村和那再也不会重来的少年时光。
我看见麦田里有些荠菜,便唤妻过去剜出来。她轻手轻脚踏进地里,小心翼翼,终于把那棵胖嘟嘟的野菜给挑出来了。她说,小时候随父母在地里干活,剜这些麦苗旁边的荠荠菜,是她的拿手戏。那个时候,她不喜欢那些野菜,祸害庄稼;如今生活好了,当年乡下喂猪的草,被城里人当成了绿色自然的香饽饽。说话间,荠荠菜一根根被摘得干干净净,绿若翠羽,可以凉拌一小碟。
日头落下西边的地平线,驱车从原上回城。在下原的路口,她突然又叫我停下车,把一个老婆婆篮里剩下的荠荠菜全买下了。“这么晚了,她还能卖给谁呀!明天我给你做荠菜包子吃。”妻自言自语。
荠菜包子的香气,似乎已在车内氤氲开来。白鹿原上村庄里和原下的高楼,窗户已透出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