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玲萍
春天的草木如同千军万马，势不可挡。
你看，迎春花、榆叶梅、杏花、玉兰花、桃花全都开了，西府海棠的芽苞也舒展开了。柔嫩的褐红色叶芽儿在春光里温柔明媚，像无数小蜻蜓俏立枝头，跃跃欲飞。轻盈明媚的姿态比花儿还耐看。凑近了，娇柔的嫩红浅绿能让人陡生怜香惜玉之心。
春天首先是个浪漫的画家。清晨，我惊喜地发现小区海棠树上零星的花苞，珠圆玉润。不容我回过神，它们便渐次绽放。你看，那一枝枝芽叶舒展，花苞猩红，多么明洁艳丽。含苞欲吐如胭脂点点，绽放则渐渐变为粉红，娇艳欲滴，正面粉红，背面深红，粉黛嫣红渐变，浓淡相宜。苞蕾层出不穷，活泼肆意地绽放。嫩绿油亮的叶子左右陪衬，清雅脱俗，淡淡香味，惹人流连。斑驳的花荫，成千上万朵花，叶芽也愈发挺拔秀雅。一朵朵端庄清丽、一枝枝姿态潇洒，一树树如霞似锦。一枝一叶，楚楚有致，顾盼生情，让人忍不住一次次驻足。
在文人墨客笔下，久闻海棠大名。西府海棠是如何得名的呢？广义的西府指关中西部宝鸡及周边部分地区，狭义则指宝鸡市及下辖区县。陕西关中道古代设有三府，中有西安府，东有同州府，西有凤翔府。凤翔府位于关中西部，称为西府。世事变迁，千年凤翔府的称谓淡出了历史舞台，西府海棠的名字却一直鲜亮。
《群芳谱》载海棠有四品，指贴梗海棠、垂丝海棠、木瓜海棠、西府海棠。据说海棠最早来自海外，属灌木，花柄极短，花朵紧贴梗上得名贴梗海棠。人们将其与木瓜嫁接得木瓜海棠，从此灌木变小乔木；又与樱花嫁接成垂丝海棠，婀娜多姿。西晋时，西府人将海棠与梨树嫁接，清雅脱俗，全国各地广为种植，取名西府海棠。西府海棠是诸品海棠中唯一散发淡淡香味的种类，有香有色，亮丽典雅，在满目春光中显得格外耀眼。在崇尚清流、文化表达独有风骨的西晋，恰好符合当时文人雅士的审美趣味，西府海棠更是美名远播。唐代至今，西府海棠在全国各地扎根繁衍。盛开的西府海棠，掩映着雕梁画栋的皇家园林，独有一种贵重感。在老祖宗的审美里，海棠与玉兰、牡丹、桂花一起装点皇家园林。
中国文人对西府海棠的痴迷，近乎一场集体的美学朝圣。关于海棠的佳话，常常美人美物相得益彰。苏轼在凤翔府任签书判官时，初见海棠便惊呼“嫣然一笑竹篱间”。谪居黄州，在野径孤花中照见自身：“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这株“土人不知贵”的海棠，成了士大夫进退之间的精神渡船：花开时庙堂理想明艳，花落处江湖归隐清寂。范成大写“迟日温风护海棠，十分颜色醉春妆”，李清照说“应是绿肥红瘦”；朱自清爱它“繁淡相宜”，梁实秋沉醉于那“俯仰错落，浓淡有致”。曹雪芹将“香梦沉酣”的判词留给海棠，众美诗称赞海棠。让这花木成了中国文学中最旖旎的意象。
周总理也钟爱海棠花，中南海西花厅的那棵西府海棠有家国大义，也含着儿女情长。海棠盛开时节，周总理在外国参加会议，邓颖超剪一枝海棠花做成标本，夹在书中托人给总理，总理托人带回一枝芍药送给邓颖超，多么高洁的浪漫。后来，邓颖超在西花厅望着满庭花雨写下：“你不在了，可是每到海棠花开放的时候，常常有爱花的人来看花。在花下树前，大家一边赏花，一边缅怀你，仿佛你仍在我们中间。” 政治家的铁血与文人的柔肠，化作花瓣上的露珠，晶莹透亮。
含苞如少女含羞，盛放似晓霞流散。这源自西府的花木，自西晋的嫁接之术中脱胎换骨，既香且艳，在中华文明的锦绣长卷上留下独特风姿。从秦川故土到玉堂金阙，唐代它随丝路驼铃远赴长安，在太液池畔与杨贵妃的醉态并称“海棠春睡”。宋代，它化身苏轼笔下的“红妆”，在黄州定惠院的月光中，照亮贬谪文人的精神归途。明清帝王在紫禁城营造“玉棠富贵”的园林意境时，西府海棠已悄然象征着尊贵。
西府海棠的基因里，镌刻着中华文明特有的生存智慧。春开不求早，与桃李共沐东风；秋实不争甜，任酸果垂傲寒霜。本是海外客，与梨树嫁接而中国化，一如佛教融入禅宗、胡琴演变成京胡。多么高雅，与故宫的琉璃瓦相得益彰；多么亲切——在淳朴的西府故土尽绽芳华。如此雅俗共赏，恰似《诗经》中“风雅颂”的融合。朱自清说它“英气隐隐逼人”，这英气源自对天道的顺应——向阳而生不谄媚，耐寒抗旱无戾气。花叶同发，将绚烂与素朴调和得恰到好处。宝鸡，这片孕育了青铜器铭文与石鼓文的大地，以刚健质朴的秦风，孕育了海棠的品性。宝鸡人尊它为市花，更让这秦川草木成了故土血脉的图腾。
一排西府海棠，在广场绿油油的草坪中峭立，花繁叶茂，有香有色，亦有英姿。在春风摇曳的花枝下驻足，仿佛走进一个美好的梦境。春光下花影斑驳，花木的年轮里藏着《诗经》的平仄、苏轼的酒杯，以及每个中国人恰到好处的生命美学追求。
西府海棠穿越千年的芬芳，蕴藏着国人骨子里的文化温度与精神高标，本真而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