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捷
那年春天,他在成都出差,让我来成都游玩。
我哈哈笑了。太阳都快落山了,此刻的我仍在秦岭深山里,要越过数万座山才能抵达西安北站,等我到高铁站,最后一趟车恐怕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他在电话那端耐心地做我工作,用成都平原最美的油菜花诱惑我,用飘香的火锅诱惑我,用四姑娘的雪山诱惑我……当所有的浪漫,像春天的手温软地拂动我的心田,我知道,自己被他的决定打动了。我走出大山,冲进了他虚构的春天里。
总得为春天留点念想,就算人生终是充满遗憾,但美好的回忆是无法复制的。我赶上最后一趟开往成都的列车。亲爱的成都,我来了。抵达成都时,已是夜里十点。他在站台等我,一身棉衣。看到我春装而行,他轻声说:“还穿着高跟鞋,咋去爬山?”
早上,他带我去买鞋,我挑了浅绿色的三叶草。他低头细看,悄声说:“这鞋,还真好看。”我要穿最好看的鞋去杜甫草堂。杜甫在此居住四年,创作诗歌240余首;当好友严武去世后,杜甫只能携家带口告别成都,后草堂被时任四川节度使崔宁的小妾(浣花夫人)据为私宅。
生于唐朝的诗圣杜甫,才情万丈,他的诗千百年来流芳百世。他居住过的地方经过历代官府的修缮,已变成“草堂大廨”“诗史堂”“工部祠”“少陵草堂碑亭”“花径”“梅园”“大雅堂”“浣花祠”“茅屋”“唐代遗址”“万佛楼”等景点,供后人欣赏了解这一段历史。
对于杜甫,我不仅赞赏他悲天悯人的家国情怀,更欣赏他散淡的生活态度。他在草堂种桃花、种菊花、种绿竹养鱼,就是不稼穑,就算生活清贫如洗,衣食全靠朋友接济,他骨子里的诗人浪漫情怀却在笔下活色生香。杜甫中年创作的诗,如利刃直抵人的灵魂,控诉不公平的黑暗社会,直书世间不如意,他将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用诗歌的形式完美融合。
在人群中走散,我站在一棵怒放的白玉兰树下等他。无数个游客带着陌生的表情从我身边穿过,我没有给他打电话,知道他肯定会找到我。当风吹落一片花瓣的时候,我抬头,看到他在人群里远远看着我。我感到胸口一热,一抹柔情,正在心里生根发芽。
我们走走停停,闲聊时差点错过了回陕的列车。我狂奔去检票,又一次和他走散。他打电话让我举手,我伸出手,发现身陷人海,这一举动是徒劳的。茫然无措时,我看到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大声呼喊:“大海,我在这里……”他抬头,飞跑而至。没有买到同一辆车,我得先走,他塞给我一瓶水,又在耳边轻声叮嘱:“上车前看好车次,别坐错车了。”
如果能够和他一路同行,我宁愿搭错车,只是理智又现实的我们,怎么能轻易错车而行?我在成都平原穿行,经过绵阳、江油、汉中、洋县,终于在夕阳未落时,回到了陕西。
若干年后的春天,我和他相见,只能在清明将至的时候。我熬到天亮打车上山探望他,他沉睡在黄色的泥土之中,与我共享这寂寞的春天。他不在了,我只能同春而过,我陪他坐在春天里。春天让我想起过去,也让我学会顺命释然。曾经的春天快乐美好,现在的春天充满思念,未来的春天遥不可及,人间的车马,承载熙来攘往的红尘过客,不知道都是与谁同春而过?
清明无雨,我煮了一壶玫瑰养生茶,一杯接一杯,独自默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