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金
“走,听书去哟……”这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的文娱生活。
小时候,农村还没有用上电,广播、电视都是没听说过的东西。像我这样的农村孩子,除了白天到处乱疯,还有一个乐趣,就是晚上跟着大人们一起去听大书,讲三国、摆水浒、侃聊斋、吹西游记。什么岳飞传、杨家将、薛仁贵征西等等这些大部头,一说就是十天半个月。有些地方叫打评书,我们当地喊听说大书。大多从外面请来的说书先生,讲些薛仁贵征西、杨家将护国之类爱国大段,没有七天半月是讲不完的。一到年末岁尾,农闲听大书的时候就到了。
那是一个物质生活相当匮乏的年代,农村人基本上没有什么业余生活。特别在岁末年初,我们晚上闲得无聊,只能缠着父亲给我们讲些又害怕又想听的聊斋鬼故事。好在每年的这个时候,上河或下河总有一些说书人来讨生活,湾中自然有主事人出来,给每家每户筹几分角把钱,请先生说上几场。那阵有个叫龚仁达的师傅经常到我们村里说一段时间的大书,那是一段让人难忘的时光。每天吃过晚饭,大人们互相打着火把,相约结伴而去。大人们一般都不愿带我去,一来是天气太冷,二是我听到一半要睡觉,打搅了他们听书的兴致。但我死缠硬磨,最终每次都能如愿以偿。
书场一般都设在学校正殿(原是寺庙)内,外面是两棵古柏树,四面围墙,古柏枝杈又可遮风霜挡雨露。腊冬数九太冷了,也会在人群中间烧堆火,大伙围火而坐。墙壁上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大殿正堂上摆张桌子,后边一把椅子,这就是说书人的座位。男女老幼呈扇形排开,早就等得心急火燎了。
一切准备就绪,终于看到说书人出场了。只见他走到桌前,捏息手中叶子烟(土烟)的火,清清喉咙,干咳两声,评书就开讲了。先生往空椅上一坐,慢吞吞地端起茶杯,再抿上几口,抬眼扫扫面前的观众,问:“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吧?”“差不多了!”主事人说。“好,那就开始吧!”于是理了理架势,手中惊堂木一拍,伴着几句熟悉的开场白话后,当晚的书场便正式开始了。人们的情绪,随着故事的情节跌宕起伏,或喜或忧,或愤怒或忧伤。说书人说到动情处,一手抡着木,一手上下比画,激越上劲处他会站起来,声音或急或缓、或高或低、或悲或喜,反正声随故事走,情随情节变化而深入,双眼微微眯着,一串串说辞如春雨般尽情地滋润着听众的心田。那情景,就像他身临其境般真实。
说到紧张处,只见他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跳起来,一边狠狠地敲着桌面,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那动作,那声色,那一刻似乎他变成了沙场上浴血奋战、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将军。听书的大气也不敢出,那一刻随着说书人之口,跟随着故事情节,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在大家如痴如醉时,忽听得惊堂木“啪”的一声戛然而止,说书人用手在空画个圈,顿时全场鸦雀无声,只听到他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休息一下,且听下回分解”。人们这才纷纷回过神来,不由得长吁一口气。主事人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一杯糖水送到说书人面前。此刻,撒尿人四处狂奔,生怕漏听了下一段。
那时,我虽年少,但对说书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真不知他是怎么说出那么多好听的故事的。如今好多年过去了,许多往事都从记忆里远逝磨灭了,说书人这个行业也渐渐消失远去,那个为我们说书的龚师傅、何师傅早就垂垂老矣。但在喧嚣退尽的夜晚,我还是会常常想起儿时听评书的画面和场景。让人欣慰的是,我的创作热情、写作的启蒙,确切地说是受说书先生启发而萌动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