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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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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刻之手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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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杨槟菡

  篆刻家双手刻下的,不只是一方方印章,更是热爱与坚持。

  篆刻家赵熊75岁了,他的双手皮肤早已变得松弛、干燥,像老墙的墙皮。那双手算得上是老功臣,是为他打“天下”时冲锋陷阵的将军,常常要在他人的注视下篆刻,但向来是沉稳的,从未因注视而颤抖。篆刻家习惯于右手拿刻刀、左手拿印石,先用拇指与食指固定刀身,用无名指抵住刻刀,用以控制走向。如果观察得仔细不难发现,他的无名指与食指略有些变形弯曲,变形之处正坐落着一个大茧子。光是拿得好刻刀是不行的,刀要往石头上刻,这拿着印石的左手就不能有一丝颤抖。他用这只手固定好印石的对角线两棱,然后保持合适的角度一动不动。下刀,成字,不容差错,一气呵成,字的初稿已大功告成,章子已初具形态。

  为了能更加精准控制刻刀,右手大拇指与食指稳定刀身,中指与无名指抵住使劲儿,当刀与章子接触的一瞬间,右手不知从哪便冒出了一股力量,刹那间原本漆黑的章面多了一道刻好的、白色的笔画,刀顺着初稿刻,手腕随之轻微转动,将原来字上不曾有的笔锋刻出。每当刻到笔锋时,手上力度进一步加强,动作放缓,然后迅疾出锋。屑子在刻刀下翻飞,飞落手背,不一会手背便是白茫茫一片了。刻完后并没有宣布大功告成,而是先轻轻拂去尘屑,再以指肚轻轻触摸章面,感受每一划的力度,再进行修饰改善,一方印章大功告成。刻一方印章要不了太长时间,其实是“无他,惟手熟尔”的结果。

  那双手不知受了多少次伤,但在篆刻道路上曾有过的三次流血受伤,却是赵熊热爱篆刻的最好体现。最早为篆刻而流血是在初中,那时他对篆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仿照着孔白云先生的《篆刻入门》开始了尝试。没有太多适合的石头,就用萝卜、土豆代替,那时候的手劲儿不够大,加上萝卜、土豆也不够平整,第一次刻便“中了彩”。当他尝试着使劲刻出一个笔画时,手中的刻刀在不平整的表面绊住,只好再用上更大的力,刻刀刹不住车般地飞出去,一头扎在虎口处,狠狠划出一道口子。几乎是瞬间,血便冒了出来。在这一时期,经常会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情,如果够幸运的话,只是轻微破了皮,但大多数时候是一处深深的伤口,不出几秒血便渗出皮肤来。随之而来的,是伤口处的疼痛。一开始他还会缠圈纱布,但后来干脆不矫情,任伤口止住血就继续手上的篆刻。旧的伤疤还没好,新的伤口就又一层层地覆盖上。新旧交替,受伤愈合,经过不知多少次轮替。令人惊叹的是,哪怕是遍布伤口,他也从未想过放弃。

  在经历初中时的历练后,篆刻家赵熊终于有了比土豆、萝卜更好的篆刻材料。不过也有一次意想不到的受伤流血,那是在参加全国首届篆刻大赛的前夕。为了刻出一张好章,他好几夜都苦苦思索,难以入眠,最终决定刻下虞美人。他苦苦构思,久久沉浸于花草本貌之中,反倒是忽略了手下的动作,一个不留神,刻刀便从章面上划了下去,而后在左手手指上划拉出一道伤口。当他从思绪中缓过神,发现这道伤口时,血已经完全地凝上了。

  随着篆刻技艺越发熟练,几乎很少会伤到手。不过,也有些意外发生。比如在刻那套“世说新语”时,将刻刀顺着已经成形了的“妈宝”二字下刀时,篆刻家有些恍惚,双手从刻下的花草、诗歌、时代的召唤,再到如今也能刻下新潮的用语—那些他曾经从未听说过的词语。这样真的好吗?他久久沉思着,甚至没有注意到手上早已鲜血如注,而当回过神来看到手上的伤时,所有的那些犹疑烟消云散。这伤、这手,本就是为了篆刻而生,本就是为了热爱而生。篆刻家这几十载的坚持,本就是因为篆刻本身。他清楚,刻章内容的变化,也是因这份热爱驱使他创新,为的不让篆刻艺术消逝。

  转眼间,75年过去了,篆刻家赵熊的双手如今已布满褶皱,皮肤早已像干涸的河。两手交叠合在一起,常常会因粗糙的摩擦而感到刺疼。曾经手上那些伤口,从能看见血肉到结上疤再到变成红痕淡去,大多早已愈合。

  篆刻家的双手,刻下的不只是一方方章,更是热爱与坚持。伤口淡去,双手老去,热爱永持,艺术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