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绪林
我家紧挨着公园。公园虽不大,却是一个硕大的调色板,一年四季充满着画意。进得公园,正应了那首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我腿有疾已久,不能常去公园游玩,甚是遗憾。所幸,我家阳台的窗正对着公园,宛如一个硕大的画框,正好框住了对面的公园,让我一饱眼福。每一个清晨,当我轻轻拉开窗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镜似的人工湖,朝霞映在湖面,闪动着碎金般的波光,令人心旷神怡。湖边有位老者在用海绵笔练习书法,他以大地为纸,以湖水为墨,直抒胸臆。一次去公园游玩,见他写字,便上前去看。他在书写苏轼的诗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笔走龙蛇,如行云流水。我不禁咋舌赞叹,随后与他攀谈。他年过七旬,退休前是个教师,喜欢书法。他的隶书很有功力,楷书也不错,笔力遒劲,富有韵味。他说无其他爱好,就喜欢书法,每天都来湖边写写,一是练笔,二是消遣,三是高兴。说罢哈哈地笑,笑声里溢满快乐。
湖边有棵合抱粗的枫杨。那个年轻姑娘每天都来吊嗓子,枫杨树下是她固定的位置。她最爱唱的歌是《天路》:清晨,我站在青青的牧场/看到神鹰披着那霞光/像一片祥云飞过蓝天/为藏家儿女带来吉祥……她的歌声高亢嘹亮,音色可与韩红媲美,常常会招来许多人的围观和赞叹。湖边有个广场,每天清晨都有一群人在广场做健身操,领操的是个中年女性,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舞蹈,柔美华丽。还有一群人在打太极拳,动作舒缓优美,整齐划一;一位舞剑者身姿灵动若燕,腾挪闪转,剑闪寒光。一群红衣人在环形跑道上跑步,步伐铿锵有力、矫健如风……
在这众多的身影之中,最能触动我心弦的,当属那对老年夫妇,他们年过七旬了吧,可能更老。男的身材高大,但腰板却不塌,女的比男的矮许多,个头仅在老伴的肩膀上。岁月的风霜,无情地染白了他们的头发,皱纹也爬上了他们的额头。每个清晨,他们总是如约而至,挽着手臂,在公园的小径上缓缓徐行。他们有时说着什么;有时什么也不说;有时相对而视,会心地一笑。每每看到这一幕,我的心湖都会为之一动,感动的涟漪在心湖中层层荡漾开来。
然而,某一天,那对熟悉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那一刻,我的心中陡然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在随后的日子里,他们的身影始终未曾再出现。我在内心深处不停地猜测,是他们的儿女怀着一片孝心,将他们接到了别的城市,让他们尽享天伦之乐?抑或是遭遇了某种意外?我衷心地期盼答案是前者,希望他们在另一个城市里依然幸福安康、相濡以沫。
时光在流逝。当春天迈着轻盈的脚步悄然降临,公园里瞬间花红柳绿、色彩缤纷、争奇斗艳,处处洋溢着勃勃生机。这天清晨,我一如既往地拉开窗帘,一缕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十分惬意,我的目光投向公园。我看到了新的景象——一对青年伴侣在小径上悠然走过,步履轻盈,并肩携手,头挨着头,卿卿我我。不知怎的,年轻姑娘打了小伙子一下,随后笑着跑开了,小伙子追了上去。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那笑声如同银铃一般划破长空,直往我的耳朵里钻。那一刻,我心生融融暖意,也笑了,在心底默默地为他们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窗外的这座公园,宛如一个微缩的人间世界,演绎着生活中的悲欢离合,见证着岁月的交替变迁。而那一对对相濡以沫的老者、青春洋溢的青年,他们的身影如同公园里绚烂绽放的花朵,不仅装点了我的视野,更温暖了我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