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发红
曹植不仅才高八斗,而且胸有大志,他在给好友杨修的信里讲,他的志向是“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可惜他命运多舛。
曹植自父亲曹操驾崩后,再也未能返回朝廷为官。太和四年(230年)慈母去世,曹植便完全失去了屏障,再也没有人给他遮风挡雨了。次年,曹植向魏明帝,也就是他的侄子曹叡进呈《求通亲亲表》,反复说明自己要入朝做事,若能回答圣上疑问、对朝政拾遗补缺,那就是最大的心愿之后,列举《诗经》中君臣宴会、兄弟无猜、朋友相顾的名篇,最后就落在了“终怀《蓼莪》罔极之哀”。
《蓼莪》是《诗经》名篇,一篇著名的悼亡诗。“蓼莪”指一种长得又高又大的草,这种草丛生相连,俗称抱娘蒿。诗以抱娘蒿比喻子女与父母的血亲依恋,但如今父母双亡,“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程俊英译注:如今想报爹娘恩,没想老天降灾祸),哪里还会有依靠和疼爱呀(“无父何怙?无母何恃?”)?看着别人高堂在,我独叹息成孤儿。这便是“罔极之哀”——没有比失去父母更悲哀的事了。罔极即无极,无尽头,无穷大。
“罔极之哀”现为成语,指失去父母的悲哀。实际上,“罔极之哀”还有个孪生成语“罔极之恩”。罔极之恩亦化自“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指父母恩大如天,难以为报。曹植好友邯郸淳在《汉鸿胪陈纪碑》中说:“有子曰群,追惟《蓼莪》罔极之恩,乃与邦彦硕老,咨所以计功称伐,铭赞之义,遂树斯石,用监于后。”大意是,汉末大臣陈纪之子陈群,他发扬《蓼莪》诗旨,追思父亲,便向国家优秀人才和德高望重的博学之士请教,勒石表功,并鞭策后人。这里便提到了“罔极之恩”。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陈群承先辈之恩,历仕曹操、曹丕、曹叡三代,堪为曹魏重臣。曹植曾评价陈群:“至德纯粹者,陈司空也。”而曹植求进无果,“抱利器而无所施”,于太和六年(232年)郁郁而终,时年41岁。
无独有偶,终年41岁的初唐文学家、诗人陈子昂冤死狱中,但他有生之年,却是真切地使用过“罔极之恩”与“罔极之哀”的。其《唐故朝议大夫梓州长史杨府君碑铭》有:“嗣子嘉宾等,哀号泣血,柴骨栾心,缅惟罔极之恩,思崇永锡之道。”其《唐故袁州参军李府君妻清河张氏墓志铭》有:“始府君之逝,有四子焉,少遭罔极之哀,未奉过庭之训……”
现实生活中,正因父母恩大如天,往往是儿女们做得不够、报答不及,但天有不测风云,及至父母撒手人寰,方幡然悔悟,哀痛不已。《晋书·孝友传》记有王裒读诗,每读到《蓼莪》诗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时,总是痛哭流涕,以致家人不存此诗。这应是王裒感念父母“罔极之恩”,而自然生发“罔极之哀”的缘故吧。
清人杨潮观著有《吟风阁杂剧》,其中《寇莱公思亲罢宴》颇负盛名,小序为:“罢宴,思罔极也。”这说的是“罔极之恩”呢,还是“罔极之哀”?剧情后来是寇准“感念亡亲慈训”,哭倒在地,从而闻过则改,去奢行俭。剧中寇准喟然长叹,却也振聋发聩:“树欲静而风不宁,子欲养而亲不逮。真是古今同此一恨也!”这是不是别样的“罔极之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