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五陵原锣鼓

日期:04-07
字号: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大唐

  假如你乘坐飞机接近西安咸阳国际机场时,从空中俯瞰,会看到一片由众多高大的土堆群组成的奇异景象,这里就是五陵原。

  当地民间有俗语:“走上五陵原,冢疙瘩数不完。”西汉时期的十一位皇帝,有九位埋葬于此。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有汉高祖长陵、汉惠帝安陵、汉景帝阳陵、汉武帝茂陵、汉昭帝平陵。西汉兴盛时期,这里曾经大力“设邑建县”。

  不知是民风使然还是血性的遗传,几千年过去,守陵人的后代子孙,五陵原上的新一代农民,普遍长得牛高马大、鼻挺口阔,说话多用仄声,吃面必端大碗。待人接物,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简单干脆踢哩哐嘡,就像铜锣敲响。做事风格,兵是兵来将是将,从不胡拉被子乱扯毡。最能体现当地人个性的,就是五陵原上的社火队伍了。

  逢年过节时,熙熙攘攘的街道正中,五陵原社火的旗帜后面,浩浩荡荡的行进队伍里,前队走着一整行十数辆黄牛拉车载着的大鼓,牛皮鼓面的中心,因为长期敲打,已经发白,四周也有了一些皱裂脱皮,但鼓声依然响彻天际、震耳欲聋。木头箍的鼓帮,被长期搓摩后,显得异常光滑,岁月的侵染使之有了包浆,泛着一层闪亮的油光。紧跟其后的锣鼓队伍,大鼓坐镇、小鼓应和,铜锣镲钹敲敲打打,唢呐悠扬、火铳轰响。一会儿是秦王破镇鼓,一会儿是汉王灞上军,一会儿是马嵬断魂调,一会儿是离魂长恨歌……慷慨激昂的大秦之腔,幽远绵长,不绝于耳。

  打到热闹处,就听“叮叮叮”“咣咣咣”。雹打屋瓦刚去,铁马狂奔即来,一二百件大小乐器,拧作一团巨大的风暴,似乎自带着天地的心音。整张牛皮蒙制而成的大鼓刚有“哞”的一声长叫,上好精铜铸就的锣、钹,就有了戈击剑打般苍劲的回声,在树的伸缩里悄悄蠕动,在水的灵魂里倏忽游走。这样一支齐整的队伍,似乎随时准备着,要冲入齐、楚、燕、韩、赵、魏的营盘。打到最后,锣鼓手们开始使用标志出的简谱。这比甲骨文还简单的谱子,敲打出来的“三朵梅”,精致、漂亮,俨然是上林苑中,有两匹、三匹梅花小鹿,“的的的”奔到长安城下了。呼呼急来的“风卷雪”,重又卷出风雪边疆夜送客的诗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大珠小珠落玉盘”,似乎是昆明池畔闻到酒香的百鸟百兽都游走出来了,是什么人还在东市、西市,把一天的盈余啪啪清点?“珍珠倒卷帘”,可不是那杨贵妃手捧唐玄宗亲赐的长绢,独立于马嵬坡头土山之上时嘤嘤啜泣的嗓音?

  观乐人,耳朵里生发出无数的树枝,枝叶间夹裹着雷声、雨声、虫声、蛙声、钟声、鼓声、战车隆隆之声,一股脑儿钻到控制听觉的那一小疙瘩脑中。时间停止了、空间空无了,在时空的断层之上,云水来了、风月来了。刚才还是如注的暴雨,淹没了长安城角一片瓦房,这会儿又晒出一轮汉唐的炎阳,照得长安城里发生了水荒……锣鼓是北方的交响乐,锣鼓是地道的关中魂。人群的“树林子”里,我们几只小鸟儿,什么也不知觉了。只在这往古的三秦雄风里,一忽儿俯首帖耳,一忽儿手舞足蹈,一忽儿大气不敢出,一忽儿心惊肉跳,你指指我,我望望你,乐乐然、陶陶然,憨态可掬。“树林”里的人群,“哗”的一声整体前拥,又“哗”的一声全然后退,随风打着一致的旋摆,旋出乐天派的关中村民鼓腹而歌之后的欢天喜地好心情。

  经过的出租车,以最高的音量“嘀嘀嘀”地叫着,却没人能听得见。长安土著的坐车人嚷一声:“走,下去看看!”拉了司机同去。南方长大的司机,眼看着已经失了半个魂儿的坐客一抹烟挤入人群,心里说:“这叫咋事儿呀?”钱也不要了,双手捂了耳朵赶紧钻回车里,掉转车头扬长而去。带着孙辈的老人,嚷着做欢快的小雀儿状飞过来飞过去,小孙子继续他的恶作剧。晚上睡觉脱衣服时,挠着头开始发闷:“嗳——,我这裤腿儿咋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