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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满天的繁星

日期: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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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段显昱

  每当提起童年,我的思绪就像旋转的走马灯,发出“吱呀”的声响。而每一帧画面中,都有姥姥的身影。

  姥姥虽然年逾古稀,但岁月似乎在她身上停滞了脚步。她细细的眉染成黑茶色,眉弓处抛起一个弯月似的弧度,右边的眉尾被一簇俏皮的刘海半遮着——姥姥坚持不烫头,而是用皮筋绾起刘海,出门的时候卸下,久而久之也获得了“自来卷”。由于身材清瘦,她的双眼皮浅浅的,要凑近才能看清。不过不论远近,她眼中的笑意总是那么明显,让人感到温暖。姥姥的右手小拇指留着长指甲,她总是把指甲打理得很干净,不藏一丝污垢。

  傍晚时,我总是拉着姥姥的小拇指头,一起慢悠悠地朝家里晃。夏夜里,满天星斗,微风拂过我的衣角。姥姥的声音就像紫藤花絮,轻轻在我耳边飘荡。她喜欢讲故事给我听,而我也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她的故事仿佛带着魔力,让我相信她真的经历过故事中每个人的一生。在夜里,姥姥扇着蒲扇,为我拉上毛巾被。她摇动蒲叶的声响、淡淡的虫鸣,还有她的低吟浅唱,都会化作天边的月亮和粼粼的湖水,走进我的梦,最终荡漾成模糊的光影,予我一夜好眠。

  我是姥姥带大的,和她最亲。她退休金不多,却总变着花样送我一些小玩意。或是几只可爱的小鸡,或是香包,又或是我爱吃的水果糖葫芦。每每夏天晚上,蝉鸣从枝丫的缝隙里飘出。小小的我站在商店门口,手里拿着雪糕袋,呼唤马路对面的姥姥给我结账。她听到了,就从台阶上起身,拍拍裙上的灰,再朝旁边寒暄的老太太摆摆手。她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舒展开的。她穿过车流走向我,晚风撩起她额前的卷发。我把沁凉的袋子贴在胳膊上,那大概是世上最漫长而美好的一分钟。给我买完零嘴,她会故意板起脸:“又嘴馋了,回家记到我的小账本上,等长大了要还给姥姥。”不过,每隔一段时间,也许是买一包辣条后,她就会一副苦恼的表情,告诉我忘记记到多少了。然后,我们便从零开始,重新计数。很小的时候,我总是暗自窃喜姥姥的健忘。后来懂些事,这就成为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过了很多年,姥姥仍会在给我买东西的时候提起“账本”,只不过那是一串永远走向归零的数字。

  夏夜里,我和姥姥在河堤乘凉。她常穿裙子,尤其喜欢旗袍——赤缇、苍葭、霁蓝色的,再搭一双白色的方跟鞋。她习惯坐在一块青石上,眯着眼睛看天,什么话也不说。我很好奇,也跟着她一起看,看那深蓝的天幕下星星亮晶晶的。但我欣赏一小会就等不住了,因为蚊子实在太多,干坐着又很无聊。于是,我可劲地晃姥姥,让她陪我玩。她总是配合地站起来,一手牵着我,不过头还是微仰着。一次回家的路上,她给我指星星里最亮的一颗,说那是我太爷。我当时在想,原来姥姥同时经历着两个夏夜,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我陌生的,关于思念与光阴。

  上大学报到前夕,我从超市出来,看到几个小孩蹬着自行车,一路叫嚣掠过我身旁。在拐弯的时候,其中一个向我身后的方向挥手喊道:“别跟了,姥姥。” “知道啦,路上小心啲!”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

  夏末的北京依旧炎热,我抬头望,看见满天的繁星。